正月二十六日(乙卯日),北魏立貴人馮氏為皇后。馮皇后是遼西郡公馮朗的女兒;馮朗曾任秦、雍二州刺史,因事獲罪被誅殺,馮皇后因此被沒入宮中。
二月初二(丁巳日),北魏文成帝立皇子拓跋弘為皇太子,先讓拓跋弘的母親李貴人寫下托付兄弟的遺,然后按照舊例賜李貴人死。
二月初九(甲子日),朝廷任命廣州刺史宗愨為豫州刺史。按照舊例,州府內部議論事務,都要在文書前直接敘述所議之事,設置典簽來主管文書。劉宋時期,各位皇子擔任地方長官的大多年幼,當時的君主都派親近的侍從擔任典簽,典簽的權力逐漸加重。到這時,即使是成年親王鎮守地方、世家大族出任刺史,典簽也能掌管政令的傳達和執行,掌握關鍵權力,刺史無法獨自行使職權。宗愨擔任豫州刺史時,臨安人吳喜擔任典簽。宗愨實施的刑罰和政令,吳喜常常反對或違抗,宗愨大怒,說:“我宗愨快六十歲了,為國家拼命,才得到一個像斗一樣大的州,卻不能再和典簽共同治理!”吳喜跪地叩首,額頭流血,宗愨才作罷。
丁零族幾千戶人家躲藏在井陘山中做強盜,北魏選部尚書陸真和州郡軍隊聯合討伐,消滅了他們。
閏二月初三(戊午日),朝廷任命尚書左仆射劉遵考為丹陽尹。
閏二月十八日(癸酉日),鄱陽哀王劉休業去世。
太傅劉義恭因南兗州刺史西陽王劉子尚受到孝武帝寵愛,打算回避他,于是辭去揚州刺史的職務。秋季,七月,朝廷解除劉義恭的揚州刺史職務;七月二十三日(丙子日),任命劉子尚為揚州刺史。當時火星停留在南斗星附近(古人認為是兇兆),孝武帝廢除西州的舊官署,讓-->>劉子尚遷移到東城辦公,以此壓制兇兆。揚州別駕從事沈懷文說:“上天顯示異常,應當用德行來應對。現在即使空出西州官署,恐怕也沒有益處。”孝武帝不聽。沈懷文是沈懷遠的哥哥。
八月,北魏平西將軍漁陽公尉眷攻打伊吾,攻克城池,俘獲大量人口和物資后返回。
九月初十(壬戌日),朝廷任命丹陽尹劉遵考為尚書右仆射。
冬季,十月初三(甲申日),北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十月二十五日(丙午日),太傅劉義恭升任太宰,兼任司徒。
十一月,北魏任命尚書西平王源賀為冀州刺史,又賜他爵位為隴西王。源賀上奏說:“現在北方的胡虜還在邊境游蕩,南方的賊寇占據險要之地,邊疆地區仍需防守。臣認為,除了犯大逆不道、親手sharen的罪行,那些因貪污盜竊、過失犯罪應被處死的人,都可以赦免,罰他們去守衛邊疆;這樣一來,那些本應被處死的人能得到重生的恩惠,需要服徭役的家庭也能得到休息的好處。”北魏文成帝聽從了他的建議。過了很久,文成帝對群臣說:“我采納源賀的建議,一年間救活了不少人,邊疆的守軍也增加了很多。你們每個人都像源賀這樣,我還有什么可擔憂的呢!”恰逢武邑人石華告發源賀謀反,有關部門把此事上報,文成帝說:“源賀盡心竭力為國家效力,我為你們擔保,他肯定沒有謀反的事。”命令仔細調查驗證。石華果然是誣告,文成帝誅殺了石華,接著對身邊的人說:“像源賀這樣忠誠的人,還免不了被誣告誹謗,不如源賀的人能不謹慎嗎!”
十二月,濮陽太守姜龍駒、新平太守楊自倫率領官吏百姓放棄郡城,投奔北魏。
孝武帝想把青州、冀州的州府合并,一同鎮守歷城,參與商議的人大多反對。青州、冀州刺史垣護之說:“青州北邊有黃河、濟水,還有很多池塘沼澤,不是胡虜會進攻的方向;胡虜每次來侵犯劫掠,必定經過歷城。兩州合并鎮守,這是長遠的策略。而且歷城靠近黃河,北方百姓歸順朝廷更方便。就近能平息百姓的禍患,長遠能彰顯朝廷的威嚴,這是安定邊疆的上策。”因此,合并鎮守的方案最終確定。
元嘉年間,朝廷鑄造四銖錢,錢幣的輪廓、樣式和五銖錢相同,鑄造成本高卻無利潤,所以百姓沒有私自鑄錢的。等到孝武帝即位,又鑄造“孝建四銖錢”,這種錢外形薄小,輪廓不完整。于是私自鑄錢的人增多,還在銅錢中摻雜鉛、錫;甚至剪鑿古錢來獲取銅料,導致錢幣變得更薄更小。地方官員無法禁止,因失職被處死、罷免的人接連不斷。私自鑄錢的情況愈發嚴重,物價暴漲,朝廷對此十分擔憂。去年春天,朝廷下詔規定,薄小且沒有輪廓的錢幣一律不得流通,民間因此騷動不安。
這一年,始興郡公沈慶之提議:“應當允許百姓鑄錢,各郡縣設置鑄錢署,愿意鑄錢的人家都集中在鑄錢署內,統一錢幣的標準樣式,杜絕摻雜造假的情況。去年春天禁止流通的薄小錢幣,暫時允許使用,現在新鑄的錢幣都要依照這個標準。每鑄造一萬錢,征收三千錢的稅,嚴格查處私自鑄錢的行為。”丹陽尹顏竣反駁這一建議,認為:“五銖錢的重量,在漢代就已確定,魏晉以后,沒人能更改;實在是因為錢幣的價值與貨物價格相匹配后,更改就會產生造假問題。現在說去年春天禁止的錢幣暫時使用;如果大小錢幣都能流通卻不實行官營鑄錢,百姓謀取私利的欲望會極強,造假行為會無窮無盡,私自鑄錢、剪鑿古錢的現象根本無法禁止,舊錢還沒流通充足,新鑄的大錢就已耗盡,幾年之內,錢幣都會變成無用的塵土。如今新的禁令剛施行,錢幣樣式還未統一,騷動很快會自行停止,不值得陛下擔憂;只有國庫空虛,才是真正的大問題。現在即使允許薄小錢幣流通,官府也沒有增加賦稅的道理;百姓雖然暫時方便,卻無法解決官府的匱乏。只有節省開支、去除奢靡,專注于節儉,這才是解決國庫不足的關鍵。”
議事的人又提出“銅料越來越難獲得,想鑄造二銖錢”。顏竣說:“議事的人認為國庫空虛,應該改鑄錢幣;天下銅料短缺,應該減小錢幣樣式來解決當前的困境,救濟國家、緩解百姓壓力。我認為這樣不行。現在鑄造二銖錢,放任這種又新又小的錢幣流通,對官府來說無法解決匱乏問題,反而會讓民間造假之風盛行,天下的財物會被損耗殆盡;即使嚴格設立禁令,因利益太大難以杜絕,不用一兩年,這種弊端就無法挽救了。百姓鑒于大錢被更改的教訓,又害怕最近的新禁令,集市上必定會產生混亂。長遠的好處沒看到,眼前的禍患卻已降臨,富商獲利,貧民陷入困境,這些都是鑄造二銖錢不可行的原因。”于是,鑄造二銖錢的提議被擱置。
北魏定州刺史高陽人許宗之索取財物沒有節制,深澤縣百姓馬超指責誹謗他,許宗之毆打并殺死馬超,又擔心馬超的家人告狀,就上奏誣陷馬超詆毀朝政。北魏文成帝說:“這一定是假的。我是天下的君主,馬超對我有什么怨恨而說這種話!肯定是許宗之害怕獲罪而誣告馬超。”經過調查驗證,果然如此,文成帝在都城南邊處死了許宗之。
金紫光祿大夫顏延之去世。顏延之的兒子顏竣地位尊貴,凡顏竣提供的財物供養,顏延之全都不接受,仍穿粗布衣服、住茅草房屋,生活簡樸如舊。他常常乘坐瘦弱的牛拉的破車,遇到顏竣的儀仗隊,就立刻退到路邊躲避。他常對顏竣說:“我一生不喜歡見權貴,現在不幸見到了你!”顏竣修建宅邸,顏延之對他說:“好好建造,別讓后人嘲笑你笨拙。”顏延之曾早上去見顏竣,看到賓客滿門,顏竣卻還沒起床,顏延之憤怒地說:“你從糞土般的底層出身,升到云霄般的高位,卻立刻驕傲到這種地步,能長久嗎!”顏竣為父親守喪,剛過一個月,朝廷就起用他為右將軍,仍兼任丹陽尹。顏竣堅決推辭,上奏章十次;孝武帝不允許,派中書舍人戴明寶把顏竣抱上車,送他到丹陽尹官署,賜給他一套粗布衣服,里面填充彩色絲綿,還派主衣官親自幫他穿上。
大明元年(丁酉年,公元457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亥日),孝武帝改年號為“大明”,大赦天下。
正月十二日(壬戌日),北魏文成帝在崞山打獵;正月十八日(戊辰日),返回平城。北魏任命漁陽王尉眷為太尉、錄尚書事。
二月,北魏軍隊侵犯兗州,攻向無鹽縣,擊敗東平太守南陽人劉胡。孝武帝下詔派太子左衛率薛安都率領騎兵,東陽太守沈法系率領水軍,前往彭城抵御魏軍,兩人都受徐州刺史申坦指揮。等他們趕到時,魏軍已經撤離。此前,一群盜賊聚集在任城的荊棘叢中,世代為患,當地人稱之為“任榛”。申坦請求調回軍隊討伐他們,孝武帝同意了。“任榛”聽說后,全都逃散。當時天旱,人馬缺水,軍隊無功而返。薛安都、沈法系被降為平民但仍擔任原職。申坦本應被處死,大臣們為他求情,卻沒能成功。沈慶之在集市上抱著申坦哭道:“你無罪卻要被處死,我在集市上哭你,很快也會隨你而去了!”有關部門把這事上報,孝武帝才赦免了申坦。
三月十一日(庚申日),北魏文成帝在松山打獵;三月二十日(己巳日),返回平城。
北魏文成帝立弟弟拓跋新成為陽平王。
孝武帝自從守喪期滿后,生活奢侈放縱,大興土木。丹陽尹顏竣作為孝武帝做藩王時的舊臣,多次懇切勸諫,毫無回避,孝武帝漸漸感到不滿。顏竣自認為才能足以濟世,與孝武帝的舊情無人能比,應當在朝中長期執掌朝政;但他的建議大多不被采納,就懷疑孝武帝想疏遠自己,于是請求外放任職來試探孝武帝的心意。夏季,六月初九(丁亥日),孝武帝下詔任命顏竣為東揚州刺史,顏竣這才極度恐懼。
六月二十五日(癸卯日),北魏文成帝前往陰山。
雍州管轄的地區有很多僑置郡縣(為安置流民設置,無實際管轄土地),刺史王玄謨上奏說:“僑置郡縣沒有實際領地,新舊郡縣界限混亂,賦稅征收不及時,請求實行‘土斷’(將僑民編入當地戶籍)。”秋季,七月二十四日(辛未日),朝廷下詔將雍州的三個郡十六個縣合并為一個郡。郡縣中的流民不愿編入當地戶籍,造謠說王玄謨要謀反。當時柳元景家族勢力強大,他的族中子弟多在雍州擔任太守、縣令等職,趁機都想討伐王玄謨。王玄謨讓州府內外保持安定來消除眾人的疑慮,同時派人快馬向朝廷上奏,詳細陳述事情的始末。孝武帝知道這是謠,派主書吳喜去安撫王玄謨,還回復說:“你一個七十歲的老翁,謀反能圖什么!君臣之間的情誼,足以相互信任,姑且把這事當作玩笑,讓你舒展眉頭吧。”王玄謨性格嚴肅,從不隨便發笑,所以孝武帝用這話和他開玩笑。
八月二十二日(己亥日),北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八月二十七日(甲辰日),朝廷調任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劉誕為南兗州刺史,任命太子詹事劉延孫為南徐州刺史。起初,宋高祖劉裕留下遺詔,認為京口是戰略要地,靠近建康,除非是皇室近親,否則不能駐守。劉延孫的祖先雖然和高祖同出一族,但高祖的家族屬于彭城劉氏,劉延孫的家族屬于莒縣劉氏,從未按輩分排列親疏。孝武帝既然任命劉延孫鎮守京口,就下詔讓自己和劉延孫合為一族,讓各位親王都按輩分排列長幼。
孝武帝在后宮毫無禮儀,不分親疏、尊卑,丑聞傳到民間,無所不知。劉誕待人寬厚且有禮節,又在誅殺太子劉劭、丞相劉義宣的事件中立下大功,百姓私下都心向他。劉誕聚集了很多有才能、有勇力的人,儲備精銳的士兵和鋒利的武器,孝武帝因此既畏懼又猜忌他,不愿讓劉誕留在京城,就派他鎮守京口;又嫌京口離京城太近,再把他調到廣陵。因為劉延孫是自己的心腹大臣,所以讓他鎮守京口來防備劉誕。
北魏文成帝準備向東巡視,冬季,十月,下詔命令太宰常英在遼西黃山修建行宮。
十二月十二日(丁亥日),朝廷改封順陽王劉休范為桂陽王。
大明二年(戊戌年,公元458年)
春季,正月初一(丙午日),北魏實行禁酒令,釀酒、賣酒、飲酒的人都要被斬首;只有婚喪嫁娶的宴會,允許暫時解除禁令,但有時間限制。北魏文成帝因士民常因飲酒引發爭斗,甚至議論朝政,所以頒布禁令。同時增設內外候官,監察各部門及各州、鎮的官員,有時候官還會穿便服混雜在官府中,搜集百官的過失,有關部門會徹底追查,用刑訊逼供的方式獲取認罪供詞;百官貪贓滿二丈布帛的都要被斬首。又新增七十九條法律條文。
正月初十(乙卯日),北魏文成帝前往廣寧溫泉宮,接著巡視平州;正月二十五日(庚午日),到達黃山宮;二月初二(丙子日),登上碣石山,觀賞滄海;二月初四(戊寅日),向南前往信都,在廣川打獵。
二月十一日(乙酉日),劉宋朝廷任命金紫光祿大夫褚湛之為尚書左仆射。
二月十二日(丙戌日),建平宣簡王劉宏因病辭去尚書令職務;三月初四(丁未日),劉宏去世。
三月十三日(丙辰日),北魏文成帝返回平城,下令修建太華殿。當時,給事中郭善明為人狡詐,勸說文成帝大規模興建宮殿。中書侍郎高允勸諫道:“太祖最初建立都城時,所營建的工程,必定選在農閑時節,何況國家建立已很久,永安前殿足夠舉行朝會,西堂、溫室足夠設宴休息,紫樓足夠登高遠望;即使需要擴建,也應逐步進行,不能倉促動工。如今計劃服役的工匠共兩萬人,再加上老弱之人負責供應糧餉,人數還要加倍,預計半年才能完工。一個農夫不耕種,就有人會挨餓,何況四萬人的勞力耗費,其影響怎能說得完!這是陛下應當留意的事。”文成帝采納了他的建議。
高允喜歡直勸諫,朝廷政事有不妥之處,他總會請求面見皇帝,文成帝常常屏退身邊侍從,單獨接待他。有時兩人從早談到晚,有時高允接連幾天不離開宮廷;大臣們都不知道他們談論的內容。高允的辭有時懇切激烈,文成帝難以聽下去,就命侍從攙扶他出去,但始終善待他。當時有人上奏章激烈攻擊朝政,文成帝看過奏章后,對大臣們說:“君主和父親是一樣的。父親有過錯,兒子哪有在眾人面前寫信勸諫的道理!反而在私下里屏退旁人勸諫,難道不是不想讓父親的過錯暴露在外嗎!至于侍奉君主,難道不是這樣嗎!君主有得失,不能當面陳述,卻上奏章公開勸諫,想借此彰顯君主的短處、表明自己的正直,這難道是忠臣該做的事嗎!像高允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忠臣。我有過錯,他未嘗不當面指出,甚至有我難以聽下去的話,高允也毫無回避。我知道自己的過錯而天下人卻不知道,這難道不能稱之為忠誠嗎!”
與高允一同被征召的游雅等人都已升任高官、封侯,高允部下的官吏升任刺史、二千石級官員的也有幾十上百人,而高允擔任郎官二十七年卻未得到升遷。文成帝對大臣們說:“你們雖然手持弓箭刀劍在我身邊,不過是站著而已,從未有過一句規勸糾正我的話;只在我高興的時候,祈求官職爵位,如今都無功勞卻官至王公。高允手持筆桿輔佐國家幾十年,貢獻不小,卻只做個郎官,你們不感到慚愧嗎!”于是任命高允為中書令。
當時北魏百官沒有俸祿,高允常常讓兒子們上山砍柴來維持家用。司徒陸麗對文成帝說:“高允雖然受到陛下的寵愛優待,但家境貧寒,妻子兒女無法維持生計。”文成帝說:“您為什么不早說?現在看到我任用他,才說他貧窮嗎!”當天,文成帝親自前往高允家中,只見只有幾間茅草屋,床上是粗布被子,身上穿的是舊棉袍,廚房里只有咸菜而已。文成帝嘆息不已,賞賜高允五百匹布、一千斛粟米,任命他的長子高悅為長樂太守,高允堅決推辭,但文成帝不允許。文成帝敬重高允,常常稱他為“令公”而不直呼其名。
游雅常說:“從前史書稱贊卓茂(字子康)、劉寬(字文饒)的為人,心胸狹隘的人或許不相信。我和高允相處四十年,從未見過他有喜怒之色,這才知道古人的記載并非虛假。高允內心聰慧而外表溫和,說話遲鈍,似乎說不出口。從前司徒崔浩曾對我說:‘高允才華出眾、學識淵博,是一代賢才,只是缺少剛正不阿的氣節罷了。’我當時也這樣認為。等到崔浩獲罪,起因只是小事,皇帝親自下詔斥責,崔浩聲音嘶啞、雙腿發抖,幾乎說不出話來;宗欽以下的官員,都趴在地上流汗,面無人色。唯獨高允陳述事情的道理,分辨是非曲直,辭清晰明了,聲音洪亮。皇帝為之動容,聽的人無不精神振奮,這難道不是所謂的剛正不阿嗎!宗愛掌權時,威勢震動天下,曾在朝堂召集百官,王公以下的官員都小步跑到庭院中叩拜,唯獨高允走上臺階,只是拱手作揖。由此看來,汲黯(字長孺)可以臥床會見衛青,與高允相比,又有什么過分的呢!這難道不是所謂的氣節嗎!人本來就難以真正了解,我之前在內心誤解了他,崔浩又在外表看錯了他,這就是管仲為鮑叔牙去世而悲痛的原因啊。”
三月二十二日(乙丑日),北魏東平成王陸俟去世。
夏季,四月十一日(甲申日),孝武帝立皇子劉子綏為安陸王。
孝武帝不想讓大權落在大臣手中,六月初六(戊寅日),將吏部尚書的職位分為兩個,任命都官尚書謝莊、度支尚書吳郡人顧覬之分別擔任;又撤銷五兵尚書這一職位。
起初,晉朝時,散騎常侍的選拔標準和聲望都很高,與侍中沒有差別;后來這個職位的職權變得閑散,任用的人也逐漸不再看重。孝武帝想提高散騎常侍的選拔規格,就任用當時的名士臨海太守孔覬、司徒長史王彧擔任這一職務。侍中蔡興宗對人說:“吏部(選曹)職位重要,散騎常侍清閑無事,只在名稱上更改而不改變實際職權,即使君主想以此區分輕重,人心難道能改變嗎!”不久后,散騎常侍的選拔規格再次降低,吏部的尊貴地位仍和從前一樣。孔覬是孔琳之的孫子;王彧是王謐哥哥的孫子;蔡興宗是蔡廓的兒子。
裴子野評論說:“選拔官員的困難,先王早已提及,由來已久。根據《周禮》,選拔官員先從學校開始,在州里考核評議,再上報給六卿,之后才推薦到天子的朝廷。在漢朝,州郡積累官員的功績才能,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府)推舉他們擔任屬官,三公考察他們的得失,尚書再上奏給天子;一個人要經過多人考察,所以能做到官員稱職、很少有失職之事。魏晉改變了這種制度,失誤很多。有些人外表忠厚而內心險惡,像豬所居的溝壑一樣幽深難測,即使觀察行,仍擔心不能周全,何況如今官員眾多,僅憑一面之交就決定任用,眾多官員的選拔,全由一個部門專斷,于是浮躁鉆營的風氣盛行,無法遏制。人們謀求官職、追求私利,還加上諂媚褻瀆的行為;不再有廉恥之風、謹慎忠厚的操守;官員奸邪、國家衰敗的情況,數不勝數。即使讓龍擔任納(負責傳達天子命令的官)、舜坐在君主之位,要實現天下太平、政事清明,也未必能做到,何況后世選拔官員的人呢!孝武帝雖然將吏部尚書分為兩個職位,卻不能恢復周、漢時期的制度,不過是‘朝三暮四’的做法,又能有什么改進呢!”
六月二十四日(丙申日),北魏文成帝在松山打獵;秋季,七月二十八日(庚午日),前往河西地區。
南彭城百姓高阇、僧人曇標用妖邪虛妄的說法蠱惑人心,與殿中將軍苗允等人圖謀叛亂,擁立高阇為皇帝。事情敗露,八月初二(甲辰日),這些人都被處死,受牽連而死的有幾十人。于是朝廷下詔整頓僧人,設立各種禁令,嚴格規定違法的懲處辦法;除了修行精深、嚴守戒律的僧人,其余都讓他們還俗。但很多尼姑常常出入宮廷,這項制度最終沒能推行。
中書令王僧達,年幼時聰明機敏、擅長寫文章,但行為放縱、不拘小節。孝武帝剛即位時,提拔他為仆射,職位在顏竣、劉延孫之上。王僧達自負有才學和門第,認為當時無人能比得上自己,一兩年內,就期望能擔任宰相。不久后他被調任護軍將軍,因不得志而悶悶不樂,多次上奏請求外放任職。孝武帝對此不滿,從此逐漸將他降職,五年內調任七次,還兩次被彈劾降爵。王僧達既感到羞恥又心懷怨恨,上奏的表章辭偏激,還喜歡非議朝政,孝武帝早已積累了憤怒。路太后哥哥的兒子曾去拜訪王僧達,小步走上王僧達的坐榻,王僧達卻讓人把坐榻抬走扔掉。路太后大怒,堅決要求孝武帝處死王僧達。恰逢高阇謀反,孝武帝趁機誣陷王僧達與高阇通謀,八月十五日(丙戌日),將王僧達逮捕,交付廷尉,賜他zisha。
沈約評論說:“君子和小人,是根據人對事物的態度來區分的,遵循道義就是君子,違背道義就是小人。所以姜太公從屠夫、漁夫做起,成為周朝的軍師;傅說離開筑墻的勞作,成為商朝的宰相。明君選拔隱居的賢才,只看才能。到了兩漢時期,這種選拔原則仍未改變:胡廣出身世代農夫之家,最終官至公相;黃憲是牛醫的兒子,卻在京城名聲顯赫。不像后代那樣,把君子和小人分成兩條不同的道路。魏武帝開始設立九品中正制,本是為了評定人才的優劣,并非用來區分世家大族的高低。但擔任中正官的世俗之人,隨波逐流,憑借世家的資歷,讓世家子弟凌駕于他人之上;這種做法代代沿襲,最終成為固定制度。周、漢時期的原則,是用有智慧的人管理愚昧的人;魏晉以來,是用尊貴的人管理低賤的人,士族和庶族的界限,清晰可辨。”
裴子野評論說:“古時候,只要品德道義值得尊崇,即使是挑夫小販也能被選拔;如果不是合適的人,即使出身世家大族也不會選用。名門公子的子孫,也會和普通百姓處于同等地位;士族和庶族雖然有區分,原本卻沒有豪華與樸素的隔閡。從晉朝以來,這種風氣逐漸改變,民間的奇才異士,仍能進入清貴的仕途;到了晉朝末年,選拔官員卻專門限定在世家大族范圍內。從此,三公的兒子輕視九卿的家族,黃門侍郎、散騎常侍的孫子蔑視縣令、縣長的家庭;彼此驕傲自大,為細微的差別互相爭斗,只論門第高低,不問是否賢能。像謝靈運、王僧達這樣才華出眾卻輕浮急躁的人,即使出身寒門,尚且會招致失敗;何況他們還依靠世家的庇護,招致災禍也是理所當然的。”
九月初四(乙巳日),北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九月二十五日(丙寅日),北魏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初三(甲戌日),北魏文成帝向北巡視,計劃討伐柔然,抵達陰山時,恰逢降雪,文成帝想撤軍返回,太尉尉眷說:“現在調動大軍來威懾北方敵寇,距離都城不遠卻突然班師,柔然必定會懷疑我們國內有變故。將士們雖然寒冷,也不能不繼續前進。”文成帝聽從了他的建議,十月二十日(辛卯日),大軍駐扎在車侖山。
劉宋積射將軍殷孝祖在清水東岸修筑兩座城池。北魏鎮西將軍封敕文率軍攻打,清口守將、振威將軍傅乾愛率軍抵抗,擊敗北魏軍隊。殷孝祖是殷羨之的曾孫。孝武帝派虎賁主龐孟虬領兵救援清口,青、冀二州刺史顏師伯派中兵參軍茍思達協助,在沙溝擊敗北魏軍隊。顏師伯是顏竣的族兄。孝武帝又派司空參軍卜天生領兵與傅乾愛、中兵參軍江方興會師,共同抗擊北魏軍隊,多次擊敗敵軍,斬殺北魏將領窟瑰公等數人。十一月,北魏征西將軍皮豹子等人率領三萬騎兵援助封敕文,侵犯青州,顏師伯率軍抵御,輔國參軍焦度將皮豹子刺落馬下,繳獲他的鎧甲、長矛和全套戰馬裝備,還親手殺死幾十名北魏士兵。焦度原本是南安氐族人。
北魏文成帝親自率領十萬騎兵、十五萬輛戰車攻打柔然,越過沙漠,旌旗連綿千里。柔然處羅可汗遠遠逃走,他的別部烏朱駕頹等人率領幾千個部落投降北魏。文成帝刻石記載戰功后返回。
起初,孝武帝在江州任職時,山陰人戴法興、戴明寶、蔡閑擔任典簽;等到孝武帝即位,都任命他們為南臺侍御史,兼任中書通事舍人。這一年,三位典簽因當初孝武帝起兵時參與密謀,都被賜爵為縣男;蔡閑已經去世,被追賜爵位。當時孝武帝親自處理朝政,不信任大臣;但心腹親信和耳目,又不能沒有托付的人。戴法興通曉古今之事,一直受到孝武帝的親近優待。魯郡人巢尚之,出身寒門,涉獵文史典籍,被孝武帝賞識,也任命為中書通事舍人。凡是官員選拔任命、升遷調動、誅殺獎賞等重大決策,孝武帝都與戴法興、巢尚之商議;朝廷內外的雜事,大多委托戴明寶處理。三人在當時權勢很大,而戴法興、戴明寶大量收受賄賂,凡是他們推薦的人,建議沒有不被采納的,天下人都爭相巴結,他們家門口像集市一樣熱鬧,家產都積累到千金。
唯獨吏部尚書顧覬之不向戴法興等人屈從。蔡興宗與顧覬之關系友好,擔心他的節操過于剛直,顧覬之說:“辛毗曾說過:‘孫權、劉備不過是不讓我擔任三公罷了。’”顧覬之常常認為:“人天生的命運有定數,不是靠才智努力就能改變的,只應恭敬自持、堅守道義;而愚昧的人不明白這一點,妄圖僥幸獲利,只會損害高尚的品德,與得失無關。”于是他按照這個想法,讓侄子顧原撰寫《定命論》來闡明自己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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