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傳來一聲翻卷輕響,簡知衡抬眼,隔著案幾,靜靜望了她片刻。
她并未看他,只是緊緊蹙著眉,握筆的手力道大得青筋畢現,仿佛在與某種無形的東西較勁。
片刻的靜默后,簡知衡的聲音忽然落下,不輕也不重:“你若覺得不公,可不依律而改理。”
她筆尖微微一顫,墨終是落在了紙上,暈開一灘沉沉的黑色。
沈蕙笙心口驟然一緊,幾乎是下意識放下筆,迅速將那頁提起,生怕墨跡順著薄如蟬翼的紙面滲進下一頁。
好在她反應及時,這小小的意外并未波及其他,只是手中這一頁,終究是要重寫了。
不過,她也沒寫幾個字,也寫不出幾個字。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依當朝《戶婚律》:“戶絕者,所有店宅、畜產、資財,營葬功德之外,有出嫁女者,三分給與一分,其余并入官”――舊卷依律所判,并無問題。
可正因如此,她才那么生氣。
她看向簡知衡,那雙清亮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困惑與決絕。
這絕非錯判,可這律,卻像一把刻在骨里的刀,將女子的血脈、名分與應得之物,一刀切去。
難不成,女子生來便在條文之外,被規矩隔在門檻之外,連爭的資格都顯得多余?
沈蕙笙的眼睫微顫,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像潮水在夜里悄無聲息地漲滿,逼近堤岸。
許久,她唇瓣輕啟,聲線克制卻透著壓不住的鋒意,像是在替千萬女子討個說法:“律,能容情嗎?”
他未答,只將手中的朱筆推到她面前。
那支朱筆,色澤沉穩,筆鋒凌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公允。
她認得這支筆,那是講律院正講官才有的朱筆,象征著最終的裁斷權。
她從未想過,這樣一個一向守在分寸內、話到邊便止的人,會做出如此出格的舉動。
“你試著寫,我試著聽。”
那筆身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覆著他掌心的余溫與信任,由他親手遞到她的手中。
沈蕙笙握緊了那支朱筆,腦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有千萬思緒潮水般涌來。
那涌來的,并非是全然的受寵若驚,而是一種久被壓抑,終被看見的重量。
仿佛他早已察覺她胸中那股郁氣,察覺她想伸手去改一改的沖動,卻從未以語否之,只在最合適的時機,將選擇權,原封不動地交到她手中。
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真正的信任,不是口頭的鼓勵,而是有人為你敞開一扇門,卻不替你決定要不要走過去。
那一夜,窗外的風雨果真如期而至,雨聲細密急促,敲在窗欞與瓦檐上,似一曲不歇的急管。
冷意被帶進閣內,卻被案幾上的茶香與燈火抵在了門外。
朱筆落下的第一筆,沈蕙笙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響。
她寫,他靜靜看,偶爾在她筆下游走時彎了彎笑哞,那笑意極淺,轉瞬即逝,卻像是在對她的字里行間的無聲認同。
有時她停筆凝神,他便不動聲色地翻出一頁相關的律條,推到她的案前;有時燈影將暗,他會輕輕撥亮燈芯,讓那團光恰好籠在她的眉眼間。
那一夜,是他們第一次并肩批理同一卷案。
不談私語,卻已在你來我往的案札與眼神中,生出一種不約而同的默契――像并肩走過一條幽深的長廊,不必語,步聲已替彼此作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