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合理化”的解釋,對于此刻身心俱疲、又受限于“仁君”人設而無法快意恩仇的朱瞻基來說,無疑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它像一劑安慰劑,暫時緩解了他對那股未知神秘力量的恐懼和焦慮。他寧愿相信,那只是一群運氣好些、手段狠些,但最終難逃悲劇命運的流亡者,而不是一個精心布局、意圖難測的龐大組織。
“或許,廣源號…真的只是孫敬修此人的經商才能過于出眾,加之舅父和一些官員為利所趨,共同造就的一個商業奇跡?”朱瞻基試圖說服自己。畢竟,徹查廣源號的風險太大,而此刻北方傳來的“證據”,似乎提供了一個可以暫時擱置疑慮的臺階。
他提起朱筆,在那份密報上批閱道:“朕已覽。此部既心存怨望,遠遁漠北,于大局無礙。北疆夜不收,當以監控阿魯臺主力動向為要,此類流寇,不必過分關注,以免打草驚蛇。”
筆鋒落下,仿佛也將他對“灰雁部”及其背后關聯的深切疑慮,暫時畫上了一個句號。
然而,帝王的心潮,豈是那么容易平復的?就在他試圖將注意力轉向其他政務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案頭另一份關于漕運事務的奏章,上面再次提到了“廣源號”承運轉運的“高效”與“便捷”。那份剛剛被壓下的不安,又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現。
“罷了。”朱瞻基揉了揉眉心,自語道,“眼下北疆初定,百廢待興,安撫人心、鞏固防務才是重中之重。廣源號一事…且放一放吧。只要其守法經營,于國于民有利,朕又何必苛求其背后細節?”
這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的政治權衡。他選擇性地接受了北方傳來的“好消息”,以此來平衡對廣源號的擔憂,維持朝堂勢力微妙的平衡,也維持自己“仁德寬容”的明君形象。他告訴自己,這是顧全大局的成熟,而非怯懦的退縮。
但在他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依然清醒地知道,廣源號那龐大的網絡和驚人的擴張速度,絕非常理所能解釋。那份來自北方的“灰雁部”消息,來得太過“及時”,太過“對癥”,反而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蹊蹺。只是,在目前的情勢下,他寧愿相信這是一份“天意”的安慰。
“王瑾。”他喚道。
“奴婢在。”
“傳朕口諭給顧乘風,廣源號之事,暫緩深究。令其將偵緝重點,放在清查北疆戰后遺留的韃靼細作、以及安撫地方、防患未然之上。”
“是,奴婢明白。”王瑾躬身應道,心中雖有些詫異,但不敢多問。
朱瞻基走到窗邊,推開菱花格窗,寒冷的夜風涌入,讓他精神一振。遠處宮墻巍峨,星空寥廓。他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默念:“灰雁部…但愿你們,真的只是如情報所,是一群喪家之犬般的復仇者。而廣源號…但愿朕,真的是多慮了。”
他關上了窗戶,將寒意與疑慮一同關在外面。殿內,燭火依舊明亮,映照著這位年輕皇帝復雜而疲憊的面容。疑云似乎暫時散去,但深藏于帝國肌理之下的暗流,卻從未真正停息。一場風暴或許推遲了,但醞釀風暴的能量,依然在寂靜中積聚。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只在漠北草原上射出警告一箭的“灰雁部”骨干,在逼退錦衣衛暗樁后,轉身沒入黑暗時,嘴角同樣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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