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談間,對北虜憂心忡忡,謂東家‘深謀遠慮,廣積糧,高筑墻,非為逞一時之快,實為應對大變’,且對吾等身手頗為贊賞,有‘天下紛亂,正需豪杰’之語……接觸后,商隊旋即迅速離去,不知所蹤……”
唐賽兒反復看了三遍,抬起眼,看向一旁同樣面色凝重的董彥暉:“青巖,你怎么看?是巧合,還是…?”
董彥暉深吸一口氣:“佛母,此事…太過蹊蹺。時間、地點、沖突雙方、乃至對方的話語…都像是精心設計好的。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就是漢王…或者說,他背后的勢力,主動遞話過來了?”唐賽兒說著,但話音未落,她自己的臉色先驟然變得蒼白,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讓她握著密報的手指都微微顫抖起來。
她猛地再次低頭,目光如刀般重新刮過密報上的每一個字,不再是看內容,而是看其背后代表的意味。
“等等…不對…”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干澀嘶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悸,“青巖,你發現沒有…這出‘戲’,不僅僅是遞話…它…它精準地打在了我們最癢的地方!它回應的是什么?回應的是我們連日來的密議和猜測!回應的是我們對‘練兵備虜’、‘憂心武缺’那些矛盾的探查結論!”
她霍然抬頭,眼中之前的些許悸動已被巨大的駭然所取代:“我們剛剛還在猜測他朱高煦是忠是奸、所圖為何!我們剛剛才推斷他可能志不在簡單造反!我們剛剛才動了‘或許可以借勢’的心思!這‘巧合’就立刻發生了?!這遞過來的‘橄欖枝’,其內涵,與我們方才密室中所思所慮,契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董彥暉經她一點,也瞬間想通了關竅,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冷汗頃刻間浸透了后背:“佛母…您的意思是…難道我們…我們連日來的密議…我們的一舉一動…甚至我們…我們剛剛萌生的那點念頭…根本就…全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這…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唐賽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那是獵物發現自己早已落入陷阱最深處時的本能恐懼,“樂安是漢王經營多年的老巢!我們之前費盡心力也難窺門徑,為何近來‘好消息’不斷?為何偏偏是此時?為何是這般恰到好處?!現在想來,那些看似零碎矛盾的情報,根本就是魚餌!是故意喂給我們,看我們如何反應的!而我們…而我們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猜測、乃至剛剛萌生的僥幸…恐怕都已被對方窺破,甚至…可能本就是他們引導的結果!”
她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強站穩。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懼感攫住了她。她以為自己是在暗處小心翼翼地試探深淵,卻沒想到,深淵從一開始就凝視著她,并且早已為她規劃好了試探的路徑和可能產生的念頭。
“這不是遞話…這是…”唐賽兒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吐出一個令人絕望的詞,“…收網的前奏。他在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來了,他知道我們在想什么,他甚至…知道我們想要什么。他現在,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優雅地、殘忍地,向我們展示他的掌控力,然后…給我們一個‘選擇’:要么,按照他暗示的方向,走進他設好的局;要么…”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但董彥暉明白。要么,就被這深不見底的恐怖力量,徹底碾碎、吞噬,連一點浪花都翻不起來。
石窟內死一般寂靜,只剩下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那微弱的燭火,仿佛隨時都會被這巨大的、無形的壓力所撲滅。
良久,唐賽兒猛地直起身,眼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極致的冷靜和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她擦去額角的冷汗,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硬度:“好一個漢王!好一個…深淵巨擘!這等心機,這等手段…難怪永樂帝當年也對他忌憚三分。”
“佛母…那我們…”董彥暉聲音依舊帶著后怕。
“我們還有退路嗎?”唐賽兒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慘淡而決然的弧度,“從他注意到我們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現在,他不是給了我們一個選擇,而是只給了一條路——按他的劇本走下去。不同的是,我們現在終于看清了,自己是在演戲,而導演,一直在幕后看著。”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起來:“既然如此,那這出戲,我們就更要演下去!而且要演得逼真,演得讓他覺得我們已然入彀!他要利用我們,我們又何嘗不能順勢而為,借他的勢,在他的棋盤上,為我們自己謀一線生機?!看最終,是誰利用了誰!”
董彥暉憂心道:“佛母,此乃虎口謀食!漢王朱高煦絕非善類,即便他真有什么‘保神州’的念頭,我教與他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一旦被他利用完,下場恐怕…”
“我知道!”唐賽兒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青巖,我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朝廷視我等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各地壇口凋零,信眾離心。若再找不到出路,不出三年五載,我圣教傳承,只怕真要斷絕在我等手中!”
她走到那尊彌勒佛像前,仰望著那悲憫的笑容,聲音低沉而堅定:“漢王此舉,是陽謀。他看準了我們的絕境。但我們…未必沒有一搏之力。他需要力量,我們需要生路。關鍵在于,如何在合作中,保住我教的根本,甚至…借其勢,重新壯大。”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董彥暉:“回復他們!但不是直接回應這次接觸。讓我們的人,也在‘偶然’的機會下,透露一些無關緊要、但能顯示我們價值的信息過去。比如…我們對北地某些部落動向的了解,或者…我們在某些府縣底層衙役、漕丁中尚存的微弱影響力。要做得自然,像是隨口一提。”
“佛母的意思是…先展示肌肉,再談條件?”董彥暉若有所悟。
“不錯!”唐賽兒點頭,“既然他遞了竿子,我們就先順著爬一爬。但要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乞兒,而是仍有爪牙的困獸。合作可以,但必須是平等的…或者,至少是看起來平等的交易。我們要看看,他對我們這點‘殘存價值’,到底有多看重。”
她頓了頓,補充道:“同時,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查清漢王在樂安的真實底細!他到底有多少兵?工坊能產多少甲胄火器?與哪些官員有勾結?我們要知道,我們即將面對的,究竟是一條多大的龍,還是一頭…紙老虎!”
“是!屬下明白!”董彥暉凜然領命,深知此舉關乎全教存亡。
石窟內,燭火搖曳。唐賽兒知道,自己已經踏出了一步無法回頭的險棋。漢王編織的網已然張開,而她,這只受傷的母狼,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網的邊緣,既渴望網中的獵物,又警惕著編織者的利齒。
一場無聲的博弈,在山東暗流涌動的陰影下,悄然升級。投石問路,已激起漣漪,下一步,便是看誰先露出破綻,或是…誰先亮出底牌。樂安的深淵與白蓮的殘火,在這宣德元年的暗夜里,第一次產生了危險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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