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澀勁兒,正好抵消了干燥帶來的打滑。
老羅手里的炭刷停了,他盯著那塊布,咂摸了一下嘴:“有點意思。比當年我們在鞍鋼用的豬油石墨膏還要咬手,這地界的土方子,治這地界的病。”
這一繞,就繞到了午后。
復考的時候,那個感應圈做出來了。
但我拿著陳葉的練習本,眉頭皺了起來。
那一頁密密麻麻的記錄里,所有的震動頻率都被她改了。
標準的“三短兩長”檢驗法,被她改成了“兩短三長”。
“這是亂彈琴!”林小川指著那個數據,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工藝規程是死的,怎么能隨便改節奏?這要是上了流水線,后續工序怎么配合?”
“因為我左手小指使不上勁。”陳葉低著頭,聲音很輕,把左手伸了出來。
那只手的小指僵直著,像是根枯樹枝,根本彎不下去。
“要是按三短兩長敲,第三下短震我跟不上,必須換個指法。”她死死攥著衣角,“但我測過了,總頻率是一樣的。”
林小川愣住了,拿著紅筆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該扣分還是該干嘛。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沒說話,只是把那個感應圈接到了測試儀上。
示波器上的綠色光點跳動了一下,然后穩穩地拉出一條直線。
波峰波谷雖然切入點怪異,但整體周期的誤差沒超過千分之一。
“機器不長眼,它不管你有幾根手指頭,它只認頻率對不對。”
我把那個練習本合上,扔回給林小川。
“給她過了。”我掏出煙盒,磕出一支煙叼在嘴里,“記下來,以后這一條列入‘個性化節奏備案’。咱們要的是那個響兒,不是讓你們當千手觀音。”
黃昏的時候,戈壁灘的風終于溫柔了一點。
我獨自一人溜達到昨天埋線的那棵胡楊樹苗旁。
那截銅線已經被風沙埋了一半,但在它旁邊,一株嫩綠的新芽居然頂破了那層硬得像鐵一樣的土殼,顫巍巍地探出了頭。
這破地方,命都硬。
我蹲下身,剛想伸手摸摸那片葉子,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林小川領頭,后面跟著那是十個剛過關的“生瓜蛋子”。
他們沒人說話,手里都攥著一截自己今天親手繞出來的銅線。
這幫小子,居然把這些線頭都做成了接線端子。
他們繞過我,走到地基預留的那個黑黝黝的接口旁。
沒有動員,沒有口號。
林小川第一個蹲下,把手里的線頭擰在了主纜上。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陳葉把她那截帶著樹汁味的銅線接上去的時候,她的手還是很抖,但那股子狠勁兒,像是要把這條線焊進地里。
“合閘!”
遠處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嗡――”
一陣低沉的電流聲瞬間傳遍了大地,像是這片沉睡的戈壁突然有了心跳。
那聲音順著腳底板直往天靈蓋上鉆,比這世上任何音樂都好聽。
緊接著,幾百米外的廠房猛地亮了起來。
那些白熾燈雖然因為電壓不穩還在閃爍,但在這一片漆黑的荒原上,它們亮得刺眼,亮得讓人想流淚。
我瞇著眼,在那一片燈火輝煌里,似乎看到有一盞燈光格外微弱,甚至有點發紅。
那是三號裝配臺的位置。
那是陳葉繞的那個線圈。
它確實不如標準的亮,也不如標準的穩,但它就在那兒亮著,倔強得像這腳底下的那株胡楊嫩芽,死活不肯熄滅。
“有點意思。”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看著那群在燈光下歡呼雀躍的年輕人,吐掉了嘴里已經嚼爛的煙蒂。
這幫廢銅爛鐵,看來是真讓他給煉出點金子味兒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