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斷電那晚收音機亮了
風掀起紙角那會兒,我正蹲在鍋爐房后窗的煤堆旁。
褲腿沾著濕煤渣,涼絲絲的貼著小腿。
張副廠長的大喇叭聲從辦公樓方向炸響,震得玻璃嗡嗡直顫:“全體注意!接上級通知,火種所通信系統實施安全隔離改造,下午三點切斷檔案館、舊車間及地下實驗室獨立供電!無關人員立即撤離管制區――”
我搓了搓凍紅的手背。
昨兒后半夜在閣樓調發射器時,蘇晚晴給的毛巾還揣在兜里,帶著她雪花膏的茉莉香。
腳邊的鐵皮盒里躺著老羅改裝的礦石收音機,外殼刷了層黑油漆,和墻角的煤塊一個顏色。
這是第三臺,前兩臺分別塞在工具間的老虎鉗底座和澡堂更衣箱最下層――老羅說“越臟的地方越安全”,他蹲在電工班給我遞零件時,老花鏡滑到鼻尖,手背上的電工膠布裹得像粽子。
“林總師?”背后突然響起腳步聲,我猛地起身,撞得煤堆簌簌往下掉。
林小川抱著個帆布包站在煤堆另一側,藍布工裝的領口敞著,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秋衣。
他指了指我腳邊的鐵皮盒,喉結動了動:“張副廠的人剛去了工具間,翻得跟遭了賊似的。”
我彎腰把鐵皮盒往煤堆里再埋深些:“那間的收音機藏在臺鉗配重塊里,他們掀不動。”抬頭看見他眼底的血絲,“昨兒沒睡?”
“在發電機房守了半宿。”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個油乎乎的鐵疙瘩,是調速器的飛錘組件,“老羅說這臺1970年的老柴油機,手動調飛錘角度得用梅花扳手,可現在市面上早沒這型號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飛錘上的油漬,“我翻了三天廢料堆,在舊銑床變速箱里拆了個――”
“夠了。”我拍了拍他肩膀,“三點前能讓柴油機轉起來就行。”
他突然攥緊飛錘,指節泛白:“要是張副廠的人查出來咱們改了輸出端……”
“他們查不出。”我摸出懷表,指針剛過十點,“諧振變壓器藏在柴油機散熱片后面,用石棉布裹著。就算拆開,也只當是老化線路。”我壓低聲音,“記住,等柴油機轉起來,把調速器角度調到17度――老羅說這是ga7元素的共振頻率。”
林小川點頭,轉身要走時又回頭:“蘇科長讓我帶話,舊通信班的老張頭今早去了醫務室,說是犯了老寒腿。”他頓了頓,“但他走之前,把學習欄的《技術討論紀要》全收進鐵皮柜了。”
我望著他跑遠的背影,褲腳沾著的泥點在雪地上拖出淺痕。
老張頭的老寒腿我知道,去年冬天他蹲在暖氣管道旁修收音機,凍得膝蓋腫得像發面饅頭。
可他收走紀要時,肯定看見了底下的摩爾斯碼――那是蘇晚晴用紅墨水寫在紙背面的,趁晨霧未散時偷偷描上去的。
調度會開得比預想的快。
張副廠長拍著桌子說“安全高于一切”時,我盯著他領帶上的油漬――是食堂今早的蘿卜燉肉,他老婆總說他吃飯像打仗。
等他終于喘口氣,我立刻站起來:“安全改造是大事,但應急照明不能斷。1970年裝的那臺柴油發電機,雖然老化,關鍵時刻還能頂上。”
會議室霎時安靜。
設備科的老王推了推眼鏡:“那臺機子十年沒動過,啟動得手動調調速器,現在年輕人誰會――”
“我會。”林小川不知道什么時候溜了進來,站在門口喘著粗氣,“我跟老羅學過。”他舉起手里的梅花扳手,“調速器飛錘角度17度,對吧?”
張副廠長的臉黑得像鍋底:“胡鬧!這是安全改造――”
“張副廠。”蘇晚晴突然開口,她手里的搪瓷缸冒著熱氣,“上個月局里剛下發《安全生產補充條例》,第12條明確要求重點單位必須保留應急供電能力。”她把條例往桌上一推,“您要是覺得我們違規,我現在就給李局長打電話。”
張副廠長的喉結動了動。
我看見他手背的青筋跳了跳,最后揮揮手:“行!三點前必須調試好,出了事你們兜著!”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蹲在發電機房的油桶后面。
林小川貓著腰在柴油機旁搗鼓,額頭上的汗把頭發黏成一綹一綹的。
老羅站在門口望風,聽見腳步聲就咳嗽兩聲――他的咳嗽聲我太熟了,當年修老機床時,他總用這招提醒我“主任來了”。
“咔嗒。”調速器的飛錘終于卡進槽位。
林小川抹了把汗,沖我比了個“ok”。
我按下諧振變壓器的開關,那玩意兒藏在柴油機散熱片后面,像塊發黑的廢鐵,只有我知道里面繞著32圈銅絲――正好是ga7元素的特征波長。
三點整。
廠區的燈應聲而滅。
黑暗來得太突然,我眼前一片金星。
林小川的手在發抖,我摸到他的手腕,脈跳得像打樁機。
老羅的咳嗽聲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