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碾過積雪的聲響比平時悶了三分,擋風玻璃上的雪花剛被雨刷掃開,又立刻糊成一片白。
我把短波電臺的耳機往耳窩里按了按,滇西的聲音裹著電流刺啦聲鉆進來:“主泵壓力上不去,液壓油黏度超標,初步判斷是密封件老化導致內部串油。備用件還在西安往這邊運,火車卡在秦嶺段,至少得耽誤四十八小時。”
副駕駛座上的小陳搓了搓凍紅的手,后槽牙咬得咯咯響:“林總,這液壓系統精得很,咱們帶的工具就幾樣土家伙……”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后悶在軍大衣領子里。
車廂后排突然響起個細弱的聲音:“這種精密活,怕不是得等原廠的專用件?土辦法怕是頂不住。”
我捏著地圖的邊角,指尖在“滇西基地”那個紅圈上輕輕叩了兩下。
窗外的雪光透進來,照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藍點泛著冷光――那是這些年我們在西南片區布下的協作網點,從貴州的小鍛工坊到四川的農機修配廠,每個點都標著聯系人姓名和特長。
“咱們不是一個人去修。”我把地圖攤在膝蓋上,卡車顛簸得厲害,紙角掃過手背,“是一張網鋪過去。”
蘇晚晴的帆布包“啪”地砸在我腿上,她不知什么時候解開了軍大衣,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發梢沾著融化的雪水:“我聯系上西南廠總機了,指揮中樞半小時內就能搭起來。”她掏出鋼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滇西往東三百公里的懷化鍛工組,能連夜趕制非標密封環毛坯。”
“小川!”我提高嗓門喊了一聲。
后排的林小川正抱著短波電臺抄數據,聞猛地抬頭,鼻尖還掛著沒擦凈的鼻涕:“到!”“湘桂黔片區的鍛工組聯絡表在你帆布包里第三層,現在開始,每小時報一次進度。”我指了指他懷里的本子,“毛坯要的是45號鋼,厚度誤差不能超過半毫米――他們要是問為啥,就說十年前新疆308所修推土機時用過這規格。”
朱衛東突然拍了下卡車擋板,震得頭頂的燈泡晃了晃:“陜南礦務局的老王頭我熟!他們井下用的耐壓膠墊,耐溫能到零下四十度。”他從褲兜里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上面歪歪扭扭記著電話號碼,“我這就讓基地通訊員接長途,讓他們挑十塊最厚的送過來――比等西安的備用件快三倍!”
老羅蹲在卡車尾部,往本子上寫著什么,鉛筆尖在紙上刮出沙沙聲。
我湊過去一看,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液壓嗡嗡響,油路像抽筋;密封要是老,串油準糟糕。”他抬頭嘿嘿一笑:“咱把故障特征編成順口溜,讓沿途站點的檢修員都記熟了,提前備著家伙事兒。”
卡車突然一個急剎,我額頭差點撞在前擋風玻璃上。
透過結霜的玻璃,能看見滇西基地的鐵門正緩緩打開,門崗的探照燈掃過車身,在雪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林小川把電臺往我手里一塞,搓著凍僵的手指:“懷化鍛工組回電了,說三小時內能開爐!”蘇晚晴的鋼筆尖在本子上戳出個洞:“陜南的膠墊已經裝車,預計兩小時到!”
“都下車。”我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雪粒子立刻灌進后頸,“首長在等。”
基地的停機坪上,發射車像頭黑色的巨獸蹲在雪地里,液壓桿無力地垂著,油跡在雪地上洇出深褐色的斑。
為首的王參謀長跺著腳迎上來,軍大衣上落滿雪:“林總,這試射任務卡了三個月,就等這臺發射車……”他喉結動了動,“還能趕得上嗎?”
我沒答話,蹲下身用手背貼住液壓缸外殼。
金屬的冷意透過手套扎進骨頭,卻能摸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那是泵體還在吃力運轉。
“小吳,拿改錐。”我拆開泄壓閥,深褐色的油液滴在雪地上,立刻凍成一粒粒小珠子。
“黏度太高。”我用指尖捻了捻,油渣粘在指腹上,“但不是主因。”
“漏、堵、泄、卡。”我站起身,哈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霧,“先治‘漏’。”我指了指液壓管接口處的油跡,“老周,去卡車上把備用的雨靴拿過來――剪兩片橡膠墊應急封堵。”又轉向林小川:“你帶兩個人,用彈簧秤測閥芯阻力,卡滯位置得精準到毫米。”最后看向朱衛東:“耳朵貼油管,聽油流節奏――要是有斷流的空響,就是內部串油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