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廠長捏著搪瓷缸,茶葉沫子粘在杯壁:“上級要報典型人物,你說報誰?”
我想起1964年冬天,廢料組的雪堆到膝蓋。
老羅蹲在廢鐵堆里翻,找出臺蘇聯產的舊電機,拆了三個晚上,用鐵絲捆著的筆記本記滿線圈匝數。
他說:“這玩意兒修好了,能給鍛造車間省半噸煤。”后來那臺電機轉了七年,直到我調去技術科,還聽見它嗡鳴的聲音。
“報老羅。”我說。
李廠長的茶杯頓在半空:“他連工程師都不是……”“1965年大比武,他用廢鋼片做的卡具,讓齒輪加工精度提了兩個等級。”我摸出兜里的油布包,攤開是老羅畫的伺服閥校準圖,“上個月終南山,他用壓力平衡缸并聯閥門,把校準時間從三天縮到八小時――這比十篇論文管用。”
李廠長盯著圖紙,指節敲了敲“物理原理對應關系”那行字:“你這是要破規矩。”我笑了:“當年咱們修舊機床時,不也破了‘廢料不能用’的規矩?”
蘇晚晴是在下班時堵到我的。
她抱著一摞文件,藍布衫領口沾著墨跡:“我起草了補充建議,把實踐貢獻視同論文……”我翻到第二頁,劃掉“論文成果”四個字,提筆寫:“解決問題的能力是最大的政治合格。”她盯著那行字,突然笑出了聲:“林總,您這是要掀桌子。”
組織部的人來得很快。
朱衛東被叫去談話時,工裝褲還沾著車間的機油。
晚上他蹲在我宿舍門口啃饅頭,嘴鼓得像倉鼠:“他們問我在終南山干了啥,我說遞扳手、記數據……”他撓著后腦勺,“又問我有啥專長,我說看電機冒煙的顏色能判斷繞組故障……”
我給他倒了碗熱粥,他突然壓低聲音:“那調研員沒笑,還拿本子記。”第二天我翻到調研筆記復印件,最后一頁寫著:“真正的經驗,是從油污里長出來的。”
老羅的材料是我親自寫的。
人事科卡學歷,我就附上那張伺服閥校準流程圖,每道工序旁標著《機械原理》第幾章,《材料力學》哪條公式。
材料送到科委那天,老主任的電話打到廠長辦公室:“這才是咱們自己的工程師!”
我在辦公室整理新名單時,窗外飄起了雪。
九張工牌攤在桌上,都是“df精英賽”落選的名字――鉗工班的老周,熱處理組的大劉,還有廢料組當年和我一起翻廢鐵的柱子。
“林總,”小劉扒著門框,“廠部說要批地建樓。”他哈出的白氣在玻璃上結霜,“名義是高知進修樓……”
我望著窗外的雪,想起老羅修收音機時的模樣。
有些光,從來不是刻在證書上的。
小劉的話還在耳邊嗡嗡響。
我望著窗玻璃上的霜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那道豁口是上個月和朱衛東修沖床時磕的,現在摸起來倒像道疤,硌得人心慌。
“高知進修樓。”我重復了一遍,余光瞥見他褲腳沾的雪粒子正在融化,洇出個淺灰的圓。
后勤科王主任上周喝多了跟我掏過底,三樓給新來的大學生當宿舍,四樓是廠領導家屬的活動室,至于“高知”?
怕是連張像樣的繪圖桌都輪不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