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嘩然。
他臉色煞白,手指哆嗦著接過話筒。
展開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油印紙,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學會了看公差……還能算配合間隙。”
他指著自己畫的齒輪嚙合示意圖,線條稚嫩,但邏輯清晰。
“以前我覺得這些字像天書。現在我知道,它們說的是――‘別碰疼了’。”
寂靜。
足足三秒鐘的寂靜。
然后,掌聲如雷炸響。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摘下眼鏡,低頭抹了眼角。
“咱們搞了一輩子設計……竟不如一個學徒懂得什么叫‘體貼’。”
散會后,人群陸續離開。
夕陽斜照進走廊,把檔案室的門框染成金色。
蘇晚晴沒走。
她默默走進檔案館深處,指尖在一排排泛黃的卷宗間滑過。
終于,她在一本1954年的培訓記錄前停下。
翻開第一頁,鋼筆字跡清晰:
“凡初中以下文化者,不得參與工藝討論。”
她盯著那行字,良久不動。
然后,輕輕抽出紙張,放進復印機。會后那晚,風還沒停。
我披著雨衣從廠部走出來,褲腳早已濕透,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的聲響。
可我心里卻燒著一團火,燙得人發慌。
蘇晚晴把那份復印紙貼在夜校門口時,我沒攔她。
我知道她要的不是出氣,是要立一塊碑――一塊屬于普通工人的尊嚴碑。
那行字靜靜貼在斑駁的磚墻上,像一記耳光抽在舊規矩臉上:“截至今日,已有七十三名‘泥腿子’提出有效改進建議。”
數字是她親手數的。
一張張技術改進單,從廢料堆旁、機床底下、鍛錘震動的間隙里爬出來,蓋著紅章,編號入庫。
七十三次,工人不再是執行命令的影子,而是能反問“為什么”的活人。
我站在門外看了很久。然后轉身走進雨里。
這雨下得真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是千軍萬馬在敲鼓。
可我就想看看――那些白天掄錘、晚上抄筆記的人,到底有沒有熄燈睡覺?
我沿著廠區小路挨個巡查自學小組。
鑄造組還在討論澆注溫度曲線,有人用粉筆在墻上演算比熱容;機修班的老李頭戴著老花鏡,對照《十講》里的示意圖拆解變速箱同步器,嘴里念叨:“原來不是零件犟,是咱不懂它脾氣。”
一直到鍛壓區,我幾乎以為沒人了。
可就在廠房最角落的一間工具間,透出昏黃的燈光。
門縫漏出的光被雨水拉成一條細線,像刀刃劃開黑夜。
我推開門。
屋里熱氣騰騰,不止是爐子的余溫,更是人氣。
老吳媽坐在正中間,圍裙上沾著油灰,手里捏著兩根筷子,正戳進一塊橡皮泥做的“鍛件”里。
她身旁圍著五六位家屬女工,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挽著袖子,眼睛卻全盯著那團變形的泥巴。
“看見沒?這邊鼓包,是因為金屬往這兒流得快。”老吳媽聲音不大,但字字有力,“你要是不提前壓住勁兒,脫模就翹邊!林工上周講的‘塑性流動’,就是這個理兒。”
桌上攤著一本《現代工業基礎十講》,封面磨出了毛邊,頁角卷得像炒過的韭菜。
翻開一看,空白處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拼音標注的生詞,有用土辦法換算的單位,還有歪歪扭扭畫出來的應力分布圖。
她們沒有儀器,就拿筷子當測桿,用秤砣模擬壓力,靠手感和經驗去逼近科學。
我站在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
前世我在研究所里跑仿真,動輒調用百萬網格、gpu集群,一個回彈預測幾分鐘出結果。
可現在呢?
這些連初中都沒畢業的女人,靠著一把橡皮泥、幾根竹簽,硬生生把材料力學玩成了生活常識。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我們總以為工業化是高樓、是廠房、是進口設備。
可真正的,從來不是鋼鐵,而是人心。
是三百雙愿意熬到深夜的眼,是三千個敢對“不可能”說“再試試”的念頭。
我默默退了出去,站到屋檐下。
雨水順著帽檐淌下來,模糊了視線,卻洗得心頭一片清明。
這場雨不會停。
它要沖垮那些寫在紙上、刻在骨里的偏見,要把這片土地泡軟,好讓新芽扎得更深。
而我們正在長成森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