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林浩那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清醒。
電話那頭還在喋喋不休,琴琴看著鍵盤上磨出的指痕,突然笑了。她按下靜音鍵,給自己倒了杯冷水。窗外的天陰下來,遠處的寫字樓隱在灰蒙蒙的霧氣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孤島。
“先生,”
她取消靜音,聲音出奇地平靜,“我們可以安排師傅明天上門檢修,另外我給您申請了兒童安全鎖的贈品,您看……”
對方愣了一下,語氣緩和下來:“……
那你們師傅早點來。”
掛斷電話時,琴琴發現夕陽正從云層里鉆出來,給辦公桌鍍上一層金邊。她點開林浩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凌晨四點發的:“代碼和晨光都是甜的”,配圖是電腦屏幕反射的朝霞。
琴琴關掉聊天窗口,開始處理下一個訂單。系統提示有新客戶進線,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兩種人。一種在抽屜卡住時只會咆哮,另一種在爬排水管時也能看清月亮。而她的工作,大概就是隔著電話線,聽著兩種世界的回聲。
琴琴按下接聽鍵的瞬間,聽見奧奧在隔壁工位發出機械的應答聲。“您好,德德家居很高興為您服務。”
女孩的聲音像被設定好的程序,每個字的間隔都精確到毫秒。琴琴記得奧奧剛來時總愛說
“我覺得”,現在卻只會復述知識庫的標準答案。
“您的問題我已記錄,將在
24
小時內回復。”
奧奧掛電話的動作流暢得像機器人,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永遠是三短一長。上周有客戶投訴餐桌有劃痕,奧奧反復念著
“實木家具難免有瑕疵”,直到對方怒吼著要投訴到消協,她才突然僵住,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鍵盤上。
琴琴的新來電是個年輕女人,說剛買的梳妝臺鏡子里有黑影。“會不會是……”
對方的聲音發顫,琴琴突然想起奧奧說過,那個客戶后來承認是自己晚上不卸妝,影子看著嚇人。
“您方便拍段視頻嗎?”
琴琴轉動著圓珠筆,筆桿上的漆已經磨掉一塊。她想起林浩高中時總用的那支鋼筆,筆帽上刻著歪歪扭扭的
“忍”
字,后來在網吧被偷走時,他居然笑著說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琴琴,奧奧又哭了。”
莉莉湊過來,壓低聲音,“剛才那個客戶說衣柜門會自己打開,她直接把話術手冊摔地上了。”
琴琴走到奧奧工位旁,看見女孩正趴在桌上發抖,肩膀聳動的頻率像卡殼的磁帶。桌角的仙人球被碰倒在地上,刺扎進粉色的鼠標墊里。“我以前總覺得,照著劇本說話最安全。”
奧奧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可是昨天我夢見自己變成了客服系統里的代碼,每個字都帶著編號。”
琴琴想起上周看的紀錄片,說樹木在地下用根系交換養分,老橡樹會把水分輸送給幼苗。她彎腰幫奧奧撿仙人球時,指尖被刺扎了一下,細小的血珠滲出來,帶著尖銳的痛感。
“你還記得張姐嗎?”
琴琴遞過創可貼,“去年她跟客戶吵了一架,說‘您家貓抓壞的沙發,總不能讓我們賠吧’,后來被組長批評,現在不是照樣升了主管?”
奧奧的手指絞著衣角,琴琴突然發現她手腕上有淡淡的紅痕,像是長期攥緊拳頭留下的。
這時系統彈出新消息,是林浩的好友申請。驗證消息只有一句話:“還記得黑板報上的向日葵嗎?”
琴琴點通過時,奧奧突然說:“我昨天試著跟客戶說‘您家孩子畫的涂鴉很有創意’,他居然笑了。”
午后的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黑白相間的條紋。琴琴看著林浩朋友圈里的照片,他站在服務器機房前,身后的指示燈像星星一樣閃爍。照片下面有行小字:“十年前在網吧偷用別人的電腦寫代碼,現在管理著十萬臺服務器。”
“8
號線!”
組長的聲音再次響起。琴琴接起電話,聽見熟悉的咆哮:“你們的沙發真會咬人!我屁股都被扎了!”
她突然想起奧奧剛才的話,對著話筒說:“先生,您是不是把縫衣針掉進沙發縫了?我上次在家縫扣子就遇到過這種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男人不好意思的笑聲:“好像真是,剛才縫補衣服時……”
琴琴看著奧奧驚訝的表情,突然覺得辦公室里的空氣流動得輕快起來。
下班時,奧奧把仙人球移到窗臺上,澆了半杯水。“我明天想試試,跟客戶說說我養的多肉。”
女孩說話時,指尖輕輕碰了碰仙人球的刺,這次沒有縮回去。琴琴看著她的側臉,想起那些在地下悄悄連接的樹根,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正悄悄長出新的須蔓。
地鐵站的廣告牌閃著刺眼的光,“補腦口服液”
幾個字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琴琴掏出手機,給林浩回了條消息:“向日葵早就被擦掉了,但我記得你畫的根須特別長。”
屏幕亮起時,她看見奧奧發來的微信:“剛才那個客戶說,要教我養多肉呢。”
列車進站的風掀起琴琴的衣角,她突然明白,所謂覺醒,或許就是在被設定好的軌道上,突然想看看窗外的風景。就像林浩當年在排水管上看見的月亮,就像奧奧第一次說出
“我覺得”
時,眼里閃過的光。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