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并未直接進城,而是在城外一處規模頗大的車馬店落腳。這車馬店兼營客棧,專門接待南來北往的大型商隊,院落寬敞,足以容納他們所有的人馬貨物。
一路勞頓,眾人皆是疲憊。安排好住宿,草草用了些晚飯,便準備早些歇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眾人準備熄燈安寢之時,客棧院子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略顯倨傲的呼喝聲。
“掌柜的呢?出來!官差查夜!”
沈墨軒心中一動,推開房門一道縫隙向外望去。只見院子里來了四五名身著公服、但看起來流里流氣的吏員,為首一人尖嘴猴腮,眼神閃爍,正斜睨著聞聲趕來的商隊周首領。
周掌柜顯然對此習以為常,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圓滑笑容,快步迎上前,拱手道:“幾位差爺辛苦!小老兒姓周,是這支商隊的管事。這是我們的路引和貨單,請差爺過目。”說著,遞上一疊文書。
那為首的稅吏隨手翻了翻,眼睛卻不住地往那些堆放在院落角落、蓋著油布的貨物上瞟,嘴里漫不經心地道:“從汴京來的?嗬,貨物不少啊。絲綢、茶葉……都是值錢玩意兒。這一路,關卡稅卡,可都打點清楚了?”
周掌柜笑容不變,從袖中熟練地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囊,不著痕跡地塞到那稅吏手中,低聲道:“差爺明鑒,該走的規矩都走了,絕不敢遺漏。這點小意思,請差爺和幾位兄弟喝杯茶,潤潤嗓子。”
那稅吏掂了掂手中的分量,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語氣也緩和了些:“嗯,看來周掌柜是個懂規矩的。行了,路引貨單沒問題,早些歇著吧。不過記住了,在杭州地界做生意,要守這兒的‘規矩’,明白嗎?”
“明白,明白!多謝差爺提點!”周掌柜連連躬身。
那幾名稅吏這才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客棧。
周掌柜回到廊下,看著沈墨軒打開的房門,無奈地苦笑一聲,低聲道:“沈舉人見笑了,南邊兒的風氣便是如此,尤其是這杭州,水陸碼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這些小鬼,難纏得很。不過破財免災,也是慣例了。”
沈墨軒默默點頭,關上房門。
窗外,杭州城的燈火在夜色中綿延璀璨。
他躺在陌生的床鋪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和錢塘江的潮涌,心中波瀾起伏。
杭州的繁華,遠超想象。
但這里的“規矩”,似乎也與汴京大不相同。官府的吏員如此公然索賄,商賈視之為常態……這看似生機勃勃的繁華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和潛規則?
他初來乍到,便已感受到了這片溫柔富貴之鄉背后,那無形卻無處不在的牽扯與壓力。
前方的路,似乎并不比汴京平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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