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明倫堂非議
“墨軒閣”的風靡,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終于激蕩到了士林清議的核心地帶——太學。
太學明倫堂,乃國子監生員講經論道、砥礪名節之所,素來被視為天下士子風向之標尺。平日里,此處高談闊論,或辯經義,或議朝政,皆以“正心誠意”為要。然而這一日,明倫堂內的氣氛卻有些異樣,話題罕見地聚焦于一間名為“墨軒閣”的市井小店。
引發這場議論的,是幾位素以清流自居、思想保守的老儒和他們的門生弟子。其中為首者,乃是太學博士周崇禮,年近花甲,面容古板,一生恪守“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的古訓,對任何偏離圣賢之道的新鮮事物都抱有天然的警惕與排斥。
“……近日聞聽,貢院之外,有一店鋪,名曰‘墨軒閣’,”周崇禮端坐堂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堂下肅立的諸多監生,“其所售之物,頗為蹊蹺。考籃不尚樸質,反求機巧;食物不重本味,竟‘不腐’;更兼那租賃營生,錙銖必較!此等行徑,爾等可知其弊?”
堂下一片寂靜,不少監生其實早已聽聞甚至偷偷購買使用過“墨軒閣”的產品,確實感覺便利,但此刻在周博士面前,無人敢出聲。
一位站在周崇禮身旁的中年儒生,是其得意門生,見狀立刻接口,語氣激憤:“恩師所極是!學生亦有所聞。那店鋪掌柜,聽聞乃一不明來歷之年輕人,名喚沈墨軒。此人操持賤業,與商賈為伍,已是自甘墮落!更可恨者,其竟將心思動至科考之上,以奇技淫巧惑亂士心,實乃玷污斯文!”
“不錯!”另一名清流士子躍眾而出,朗聲道,“科考乃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國運興衰,士子前程!當以文章道德論英雄,豈能倚仗外物?若人人皆追求那勞什子‘便利’考籃、‘不腐’餐食,豈非本末倒置?長此以往,士風必將敗壞,科舉莊嚴之地,恐彌漫銅臭之氣!”
“銅臭氣”三字,如同重錘,敲在不少監生心上。他們寒窗苦讀,所求者無非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清貴與榮耀,最忌諱的便是與“銅臭”、“商賈”扯上關系。
周崇禮微微頷首,對弟子們的“覺悟”表示滿意,他沉痛道:“圣賢之道,在于克己復禮,在于安貧樂道。號舍狹窄,食物粗糲,油燈昏暗,此正乃磨練心志、檢驗品行之契機!昔顏回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而今爾等,竟因些許不便,便趨之若鶩,求助于商賈之術,豈不令人扼腕?”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訓誡的意味:“那沈墨軒,無論其初衷為何,其行已偏!其物愈是‘便利’,愈是‘精巧’,便愈是引人走入歧途!此風斷不可長!爾等當謹記,君子當慎獨,當固窮!勿要被那區區外物,蒙蔽了求取圣賢之道的本心!”
這番議論,通過在場監生之口,迅速傳遍了太學,繼而如同瘟疫般在赴考的士子圈中蔓延開來。
“聽說了嗎?太學的周博士和幾位清流名士,都在批判那個‘墨軒閣’呢!”
“說是奇技淫巧,惑亂士心,沾染了銅臭氣!”
“我就說嘛,那考籃弄得花里胡哨,非君子所為!”
“用了他的東西,只怕污了清名,壞了前程啊!”
輿論的風向,開始悄然轉變。
起初只是私下議論,很快便形成了公開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