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暗流初涌
離開碼頭區域的喧囂,沈墨軒并未直接返回蘇府。方才那刀疤臉劉頭兒兇戾的眼神和冰冷的威脅猶在耳邊,但他心知,若就此退縮,不僅碼頭商機徹底斷絕,更會助長對方氣焰,日后在這汴京城中,但凡是涉及漕幫勢力的行當,自己都將寸步難行。
他需要信息,需要找到這個龐大組織的薄弱點。直接接觸高層管事顯然不可能,但底層呢?那些或許對現狀不滿、或有機會爭取的小頭目、乃至普通力夫?
沈墨軒繞到碼頭外圍,尋了一處客人不多、多是些老茶客的簡陋茶館坐下,位置恰好能觀察到部分碼頭出入口。他慢悠悠地品著粗茶,耳朵卻仔細捕捉著周圍茶客和過往力夫的閑談。
零碎的信息逐漸匯集。漕幫內部等級森嚴,幫主之下有各堂香主,分管不同碼頭區域和業務。那刀疤臉劉頭兒,似乎只是一個小管隊,負責一小片區域的力夫調度和“保護費”收取,上面還有更大的頭目。力夫們每日辛苦所得,大半都要上繳,層層盤剝,怨并非沒有,只是敢怒不敢。此外,漕幫與官府糧漕、稅務乃至巡城司的一些胥吏都有勾結,形成了穩固的利益鏈條。
正思索間,他眼角余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答應與他合作試用的王掌柜,此刻正從那劉頭兒管著的區域出來,低著頭,腳步匆忙,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甚至帶著驚惶。
沈墨軒心中一動,放下茶錢,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直到離開碼頭足夠遠,轉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沈墨軒才加快腳步,喚道:“王掌柜。”
王掌柜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回頭見是沈墨軒,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連連擺手,聲音發顫:“你……你怎么還在這里?!快走!快走!莫要再尋我了!”
沈墨軒眉頭緊蹙:“王掌柜,何事如此驚慌?后日之約……”
“作廢!作廢了!”王掌柜幾乎要哭出來,緊張地四下張望,壓低聲音急促道,“沈公子,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方才……方才劉頭兒派人警告我了,若再敢與你有什么瓜葛,下次沉的就不是米,而是我王某人的貨船了!我……我小家小業,實在惹不起漕幫的大爺們啊!”
果然!漕幫的動作快得驚人,直接掐斷了他的客戶源頭!
沈墨軒心中寒意更盛,但仍試圖安撫:“王掌柜,光天化日,汴京首善之地,他們豈敢如此猖狂?或許只是恐嚇……”
“恐嚇?”王掌柜像是聽到了什么可怕的話,臉色慘白,“沈公子,你是讀書人,不懂這里面的厲害!他們有什么不敢的?貨船‘意外’漏水、貨物‘無故’失蹤、甚至人在路上挨了悶棍……這些事兒還少嗎?官府?官府哪里管得過來?就算管了,又能如何?咱們做生意的,求的是財,是平安,惹上他們,那就是滅頂之災啊!”
他語氣中的絕望和恐懼絕非作假,那是長期被陰影籠罩下的本能反應。
“沈公子,我看你也不是歹人,聽我一句勸,這碼頭上的生意,不是咱們能碰的。那點損耗,我們認了!破財消災,破財消災啊!”王掌柜說完,像是怕極了再與沈墨軒有任何牽連,慌忙作了個揖,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巷子,留下沈墨軒一人站在原地。
巷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沈墨軒沉默了。王掌柜的反應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他。他之前還是過于理想化了,試圖用商業邏輯去解決一個根本由武力和權力壟斷的問題。在這里,所謂的“規矩”,就是漕幫的暴力。你的方案再好,能減少再多損耗,在絕對的暴力威脅面前,也毫無意義。貨主們寧愿承受已知的損耗,也不敢冒險挑戰未知的、可能家破人亡的報復。
問題的核心,從來就不在商業模式,而在于誰掌握了暴力和話語權。
他意識到,自己想在這碼頭上分一杯羹,甚至只是推行一點小小的改進,所要面對的,都絕非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要與一個龐大的、武裝的、與部分官府勢力勾結的黑灰色組織正面碰撞。
這遠比他想象的要危險和復雜得多。
一股沉重的壓力籠罩心頭。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的、被挑戰所激起的冷冽斗志,也在他眼底慢慢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