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殞谷里,那些原本無比閃耀、仿佛匯聚了漫天星辰的光芒,正像退潮般帶著說不出的寂寥,一點點黯淡、收縮,最終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那座高大雄偉、完全由星辰力量建成的殿堂,表面的每道花紋、每寸光華都開始模糊;殿堂中央,那顆如同心臟般跳動、散發著無限生機與神秘的星核,光芒也迅速減弱,跳動變得雜亂無章,仿佛生命走到了盡頭。
這片空間的“真實感”也如同沙堡般瓦解。陳一凡只覺得腳下一空,全身被一股看不見卻強大的力量包裹、拉扯。那感覺并不疼痛,卻是一種更令人難受的抽離和錯位,仿佛他正被從某個地方硬生生撕下來,丟進一個色彩混亂、方向莫辨的旋渦里。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身體感覺到的都變得模糊扭曲,只有體內奔騰流轉的心元之力,像黑暗中唯一的燈塔,提醒著他自身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過了很長時間,那種奇怪的扭曲感突然消失了。一陣帶著竹葉清香的熟悉晚風吹到臉上,腳下踩到了堅實而微涼的石板路。陳一凡下意識地站穩,眨了眨眼適應光線。眼前的景象如同水墨畫般慢慢清晰——他正站在城西別院熟悉的竹亭外,腳下是蜿蜒的青石板小路,石縫里長著幾叢倔強的青苔。
夜空潔凈如洗,一輪明月高懸,灑下水銀般清冷柔和的光,給院子里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竹影輕輕搖曳,在晚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低聲私語。遠處隱約傳來夏蟲的鳴叫,更顯得四周安靜祥和。所有景物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時間仿佛在這里靜止了,又好像之前在星殞谷里的生死搏斗、那些驚心動魄的冒險,只是他在竹亭打盹時做的一場特別真實、特別可怕的夢,醒來后什么都沒有留下,只剩下心里那種難以說的緊繃感。
但是,那絕對不是夢。
陳一凡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涼的空氣進入肺腑,同時他也清楚地感覺到,丹田氣海里那股雖然因剛才激戰消耗了不少、卻依然雄厚磅礴、如同大河奔流的心元之力。這股力量比進入星殞谷之前似乎更加純凈、凝實了,隱隱還帶著一絲星辰的浩瀚氣息。不止如此,站在他面前的云逸先生,那雙平時溫和的眼睛里,現在還殘留著沒完全掩飾住的驚訝和思索;旁邊抱劍而立的凌霜,那雙清冷如秋水的眸子里,除了尚未消退的疲憊,還有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審視和復雜。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證明剛才的經歷是真實的——那分明是一場精心設計、真假摻雜、足以以假亂真,就是為了測試他底細和極限的“真實幻境”。
云逸先生臉上的表情微微放松,露出一個松了口氣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向前走了兩步,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伸出有些干瘦卻特別穩健的手,輕輕拍了拍陳一凡的肩膀。那手掌傳來的溫度,既有長輩的關懷,也帶著一絲探查的意圖。
“一凡啊,”云逸先生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恭喜你,成功通過了星殞谷的試煉。”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似乎要把陳一凡從里到外看個透徹,“你在幻境中的表現,遇到危險不慌亂,應對靈活,特別是最后關頭……唉,實在是遠遠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料。年輕人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的目光在陳一凡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回想最后那一刻,當陳一凡引動未知力量、驅散死寂之氣時,從他身上隱約泄露出來的那一絲讓云逸先生這種見多識廣的老人都心里一驚、感到莫名心悸的細微波動。那波動古老而模糊,帶著一種超越當前認知層次的力量質感,讓他滿心疑問,卻又不能當場點破。
凌霜依舊沉默地站在陰影與月光的交界處,懷中那把古樸長劍仿佛與她融為一體,散發著拒人千里的清冷氣息。可是,和試煉前那種純粹出于職責、帶著審視和淡淡疏離的眼神不同,現在她看陳一凡的目光里,那份審視已經淡去,換成了一種經過實戰檢驗后產生的、實實在在的認可。甚至,在那雙冰封般的眼睛深處,還跳動著一絲若有若無、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清楚意識到的好奇。她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原本被低估的古物,想從他那張看起來平凡、甚至帶著點故意裝出來的疲憊的臉后面,找出那個能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力量和智慧的根源。
陳一凡心里快速思考著,臉上卻絲毫不露痕跡。他保持著那份精心裝出來的“疲憊”樣子,連呼吸都故意調整得比平時稍微急促沉重一些。他微微彎腰,雙手抱拳,語氣謙虛誠懇,帶著晚輩該有的恭敬:“云老過獎了。晚輩這次能僥幸通過試煉,全靠云老和凌霜姑娘一路保護相助,多次在危險時刻出手相救,如果只靠晚輩這點微末本事,恐怕早就迷失了,絕對不可能成功。實在不敢說自己有什么功勞。”他心里很清楚,這場由皇室主導、云逸親自安排的大戲,現在可能才真正開始,還遠沒到可以放松警惕、放下偽裝的時候。話說多了容易出錯,他必須謹慎行,不能有半點馬虎。
云逸先生聽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但更多的還是那種深沉的思慮。他擺了擺手,正想再囑咐幾句,臉色卻突然一緊。他轉過頭,耳朵微微動了動,好像在專心聽著某種普通人感覺不到的、從遠處傳來的無聲信息。那信息可能是通過某種特殊法器,可能是某種高深的傳音秘術,只有他能接收到。過了一會兒,他轉回頭來,臉上的溫和收起了幾分,多了些正式和深沉。
“一凡,”云逸先生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你先跟凌霜去東廂房稍微休息一下,打坐調息,好好穩固這次試煉的收獲,平靜心神。千萬別大意,幻境雖然消失了,它對精神的影響可能還在。”他稍微停頓,目光好像穿透了院墻,望向了帝都的某個方向,“過一會兒,自然會有人來,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陳一凡心里猛地一動,像平靜的湖面被扔進了一顆石子。“該去的地方”——這五個字看起來普通,卻沉重得像千斤重擔。他明白,真正的“攤牌”時刻,可能就在眼前。是去拜見皇室?是進入某個秘密機構?還是面對更深層次的調查?無數念頭在腦海里閃過,但他臉上依舊平靜,只是按照禮節,平靜地點了點頭,回答說:“是,晚輩明白。謝謝云老安排。”
凌霜聽了,邁步上前。她的腳步輕快穩定,落地無聲。她對陳一凡做了一個簡單的“請”的手勢,語氣雖然還是清冷,但比起之前的公事公辦,明顯多了一絲客氣和尊重:“陳公子,請跟我來。”
陳一凡又向云逸先生行了個禮,然后轉身,跟上凌霜的腳步,沿著青石小路,向院子東邊的廂房走去。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石板路上慢慢移動。
云逸先生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面、走廊柱子的陰影里。他臉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了,變成一片深沉的嚴肅,最后凝成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混合著期待和擔憂的嘆息。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一層層的黑色瓦片和飛翹的屋檐,好像穿透了夜空的阻擋,準確地投向了帝都中心,那片象征著權力和秩序頂峰的、高大皇城所在的方向。
“真龍要現身了,局勢要變了……藏在深潭里的蛟龍,一旦飛起來必定震動九天。”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著,像在念古老的預,“心武這把刀已經開刃了,它的鋒芒剛剛顯露,就已經讓人心驚。只是不知道,這把注定要攪動局勢的利刃,最后到底會落在誰手里,它的刀尖會指向哪里,是福是禍?又會在現在已經暗流涌動的混亂局面里,掀起多么難以預測的巨大風浪……唉,天命難以預測,人心難以衡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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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在帝都西郊,那片因為前朝戰亂荒-->>廢了很久、很少有人去的皇家陵園深處。
地面上,墻壁倒塌,野草茂密,只有凄冷的月光照著,顯得特別荒涼。而在地底深處,那個巨大的天然石窟里,時間如同凝固了一樣,彌漫著一種比死亡本身更沉重、散不去的死寂氣氛。空氣粘稠得像液體,帶著腐爛和虛無的氣息,連聲音好像都被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