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衛愣住了:“將軍,這……只是一幅涂鴉。”
“不。”蘇清微轉過身,目光越過風沙,望向遙遠的中州,“傳我將令,將此畫懸于議事殿正廳,取代原先的《十二州輿圖》。”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充道:“再附上我的批注——此即新紀元版圖,以夢為界,以眠為基。”
而在更西邊的西疆大漠邊緣,一個被遺忘的村落里,青羽童子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樹,不久前被天雷劈中,半邊樹身都已焦黑碳化,卻依然頑強地挺立著。
一個巨大的樹洞,成了它身上猙獰的傷疤。
然而,當青羽童子好奇地探頭望去時,卻發現那樹洞中竟塞滿了信箋。
來自天南海北,有著各式各樣的封皮和字跡,但收信人的署名都出奇地一致——“給林歇”。
他好奇地取下一封最近的信展開。
信紙很粗糙,字跡也有些潦草,像是個不常寫字的莊稼漢留下的。
上面沒有歌功頌德的華麗辭藻,只有幾句樸素的家常話:“林歇,俺今天把地里的麥子都收完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婆娘給俺煮了碗面,吃完俺就睡了,睡得可香了。以前總覺得說累是丟人的事,現在敢說了。謝謝你,讓俺敢說累了。”
青羽童子又翻了幾封。
有的在分享昨夜一個光怪陸離的好夢,有的在抱怨今天天氣太熱,甚至還有的在傾訴和鄰居吵架的煩心事。
他們不像是在寫給一位真人,更像是在和一個不會回信的老朋友絮叨。
他沒有帶走任何一封信,只是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原處。
他輕輕合上那個仿佛能聽見萬家心聲的樹洞,拔下一根青色羽毛,貼在洞口作為封印,羽毛無風自動,散發出柔和的光芒,護著這一洞的安寧。
“名字還在,”他低聲喃喃,“但已經不是一個人的名字了。”
同一時刻,凡人看不見的地底深處,那座埋葬著歷代守燈人的巨大墳園里,空氣中忽然凝聚起淡淡的光影。
石傀子的殘念緩緩現身,他的身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虛幻,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黑暗中。
他的手中,卻捧著一塊溫潤如新的玉牌。
玉牌上沒有復雜的符文,只刻著四個古樸的篆字:凡人可眠。
他捧著玉牌,一步步走到陵園中央的祭壇。
這里曾是整個守燈人體系的核心,是力量的源頭,也是詛咒的。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玉牌輕輕埋入祭壇中心的塵土之中。
“守燈人使命已盡,”他低語,聲音在空曠的陵園中回響,“然燈火不滅。”
話音未落,整片陵園的地面,那些鐫刻著古老陣紋的石板,忽然泛起柔和的微光。
以那塊玉牌為中心,九道沉寂了千年的地脈被重新點亮,光芒不再是過去那種決絕而霸道的金色,而是一種溫潤、包容的乳白色。
光芒交織,竟在無形中形成了一座覆蓋整個地底世界的“群夢陣”。
遠在另一處地宮為石心兒療夢的石傀子本體猛然抬頭,他感應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安寧之力正從地脈深處傳來。
那力量很像林歇,卻又不是來自某一個人。
它更像是一種共識,一種“被允許休息”的法則,被天地所接納,成為了世界運轉的一部分。
所有變化的源頭,那座麥田間的破屋,卻寂靜得仿佛被世界遺忘。
老黃狗小黃蜷縮在林歇床沿,它本就衰老的身體在主人離去后迅速垮掉,此刻呼吸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忽然,窗外飄來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它們如螢火,又如星塵,紛紛揚揚,無聲無息。
這些光點,正是由九州四海每一個安然入睡者心中逸散出的一絲最純粹的“感激之念”凝聚而成。
它們沒有目的,不懂崇拜,不祈求,不祭拜,只是被那最終的安寧所吸引,本能地匯聚于此。
光點們沒有涌入屋內,只是輕輕地落在屋頂的茅草上,落在斑駁的窗臺上,落在褪色的門檻上,像一場溫柔的、不會融化的雪,將這座破屋守護在中間。
而在凡人無法窺探的夢域最深處,那枚因林歇燃盡自己而布滿裂痕的夢核,正在緩緩旋轉。
裂縫中,不再是狂暴的噩兆,反而映照出萬千重影——田間酣睡的農夫,書房伏案的學子,軍營和衣而臥的士兵,閨房中淺眠的少女……每一個正在做夢的人,他們的面容都在夢核的映照中,短暫地成了“林歇”的樣子。
但那又都不是他。他成了每一個夢,也消散于每一個夢。
春雨不知何時淅瀝而下,帶著泥土的芬芳,輕輕敲打著屋頂。
被光點覆蓋的茅屋,在雨中散發出朦朧的光暈。
臥于木床邊的小黃,衰弱的身體在光與雨的交織中,竟開始變得有些透明。
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用盡最后的力氣,最后一次張開口。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