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微剛剛收到來自虛眠城的戰報,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刺骨的寒意。
她一不發,轉身對身后的侍從道:“取無字石碑拓片與朱砂筆來。”
幕僚長官焦急上前一步:“議長,虛眠城危在旦夕,柳如鏡此舉旨在動搖民心。此時我們是否應該高舉林歇之名,以其昔日榮光凝聚人心,共抗邪祟?”
蘇清微接過拓片與筆,頭也不回。
她提筆飽蘸朱砂,筆走龍蛇,八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夢由心生,神非所歸。”
寫罷,她將拓片擲于桌上,聲音清冷而堅定:“傳我命令,將此八字制成告令,十二州全境之內,無處不貼。即刻起,關閉所有曾供奉林歇畫像的祠堂與神龕,違者以惑亂軍心論處。”
此令一出,滿座皆驚。
幕僚長官更是臉色煞白:“議長,三思啊!此時斬斷民眾的念想,無異于自毀長城!”
“長城?”蘇清微終于回過身,冷笑一聲,“若人心構筑的長城,需要靠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字來支撐,那它早就塌了。柳如鏡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他才敢這么做。我們要做的是告訴所有人,能拯救他們的,從來不是某個神,而是他們自己。若連這點信念都沒有,就算喊破喉嚨,也擋不住即將破繭的夢蝕獸。”
她的話語如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中,讓他們從對“救世主”的慣性依賴中驚醒。
與此同時,在遠離塵囂的深山老林,一間四面漏風的破廟里,林歇緩緩睜開了眼睛。
蜷縮在他身邊的小黃正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低沉不安的嗚咽。
它體內源自遠古的血脈,正與某種龐大的恐怖產生著共鳴,清晰地預示著那頭以執念為食的夢蝕獸即將徹底掙脫束縛。
林歇伸手,輕輕摸了摸小黃毛茸茸的腦袋,聲音溫和而平靜:“別怕。”他望向虛空,仿佛能穿透萬里,看到虛眠城上空的混亂,“它以為吞噬了柳如鏡的執念,就能補全自身,重臨世間。可它不懂……現在的夢,早就不靠一個人撐著了。”
他并未如任何人預料的那般起身,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也沒有奔赴戰場的打算。
反而,他盤膝坐下,雙目微闔。
一絲微不可察的混沌道胎氣息,從他體內緩緩釋放出來,卻并未向外擴散,只是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極淡、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夢霧。
這霧氣不傳千里,不顯神通,看似毫無用處。
但它就像一根無形的定海神針,悄無聲息地探入了整個東域夢境的底層結構,沒有去對抗那狂暴的噩夢,而是以一種更根本的方式,重新校準、錨定了整個夢境世界的底層頻率。
它為所有在噩夢中掙扎的夢境,提供了一個可以“回歸”的坐標。
萬里之外,虛眠城核心。
正享受著力量飛速膨脹快感的柳如鏡,突然面色一白,一口混雜著黑氣的鮮血猛地噴灑在祭壇之上。
他驚恐地發現,那些本該受他操控,在萬人腦海中散播恐懼的“林歇幻影”,竟一個個停止了扭曲的咆哮。
它們的五官開始恢復平靜,那猙獰的笑容消失,漆黑的眼眸也緩緩閉上,仿佛只是一個疲憊的人,終于得以安然入睡。
緊接著,一個聲音,不,是千萬個聲音,從虛空的四面八方傳來,匯成一股溫柔而堅定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我們不想再被救了……我們要自己醒來。”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無形的巨錘,徹底擊碎了柳如鏡的瘋狂。
他耗盡一切制造出的恐懼,在人們決定“自己醒來”的意志面前,竟如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他抬頭望向那已經恢復清朗的天空,干癟的嘴唇微微翕動,最后一絲呢喃消散在風中:
“怎么會……沒有神,夢也能自己走?”
破廟之內,林歇的眉頭卻在此時微微一蹙。
他平息了柳如鏡引發的夢境海嘯,卻在浪潮退去后的平靜中,感知到了一縷極其遙遠,卻異常清晰的波動。
那波動不似夢蝕獸那般混亂龐大,反而像一根被燒得通紅的針,帶著一股尖銳、灼熱的悲戚之意,從極西之地的某個角落,刺入了他構建的安寧夢網。
那不是惡意,更像是一種……泣血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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