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扭曲祭壇仿佛活了過來,石質的紋路像一根根暴起的青筋,貪婪地吮吸著從柳如鏡胸膛中涌出的黑暗。
他那張因痛苦而極度扭曲的臉龐上,卻綻放出一抹癲狂至極的笑意。
執念之心,是他舍棄了七情六欲,耗費百年光陰,從無數個破碎夢境中提煉出的最純粹的惡意與渴望。
它一離體,柳如鏡的身軀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仿佛所有生命力都被那一小團黑焰抽空。
“你們要平等做夢?我便讓所有人做同一個噩夢!唯有恐懼,才能造出真正的神!”
嘶吼聲未落,那團名為“執念之心”的黑焰便被他狠狠砸入凈夢儀殘核那幽深粘稠的核心。
剎那間,仿佛有一顆無聲的炸雷在虛眠城每一個人的腦海中引爆。
整座巨城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高聳入云的夢塔寸寸龜裂,懸浮于空的街道如斷裂的鎖鏈般崩塌。
城中數以萬計的居民,無論是在沉睡還是在行走,身體同時僵住,原本空洞無神的雙眼,齊刷刷地浮現出同一張面孔——林歇。
但這并非世人記憶中那個溫和而堅定的林歇。
這張臉龐的五官被無形之手拉扯、扭曲,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雙眼中燃燒著漆黑的火焰。
一個冰冷、充滿蠱惑的聲音,通過這些幻影的口,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跪下,否則永不得安眠。”
恐懼如瘟疫般蔓延。
弱小的夢靈瞬間被這股意志碾碎,化作精純的能量,反哺給祭壇上的凈夢儀殘核,使其光芒更盛。
一些意志稍弱的修士,在永無休止的折磨威脅下,雙膝一軟,竟真的朝著那虛空中的幻影跪了下去。
他們的跪拜,又化作一道道信仰的溪流,匯入柳如鏡的恐怖造神儀式。
“不!這不是他!這不是林歇!”
渡夢防線上,石心兒猛然捂住劇痛的頭顱,腦海中不再是清晰的指令與戰報,而是被億萬個凄厲的哭喊聲淹沒。
“救救我……林歇救我……”“神啊,為何要拋棄我們……”“好痛,我不想再做夢了……”這些聲音充滿了絕望與迷茫,他們向記憶中的救世主祈禱,卻只得到了一個要求他們跪下的扭曲邪神。
“你們聽見了嗎?他們在用‘林歇’的名字吃人!”石心兒雙目赤紅,怒視著天空中那若隱若現的猙獰幻象。
她知道,這比任何夢蝕獸的直接攻擊都更致命。
它在摧毀人心底最后的希望,將人們對林歇的信賴,扭曲成滋養怪物的毒藥。
她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抽出腰間短刃,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噴涌而出,灑在身前那具布滿裂痕的承夢胄上。
古老的甲胄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瞬間將血液吸收殆盡,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
“以血為引,喚愿歸靈……”她高聲誦念起《喚愿辭》的殘缺篇章,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往日里,她的力量只能點亮一座愿碑,但此刻,她獻祭的是自己的精血,呼喚的是最本源的人心。
這一次,回應她的不再是單一的愿碑。
自東域邊陲至中州腹地,橫跨三州大地的廣袤土地上,數以千計的自照燈在同一瞬間爆燃!
這些燈并非法器,而是尋常百姓家中用于安神的小玩意,里面封存著他們最樸素的愿望——一夜好眠。
此刻,千萬盞燈火沖天而起,匯成一道橫貫天際的溫暖光河。
火光之中,映出無數張普通人安詳沉睡的臉龐。
他們的夢,在被扭曲的絕望侵蝕的最后一刻,因這聲血的呼喚,開始了本能的反擊。
十二州議事殿中,氣氛凝重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