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壓低聲音問道:“我看了,那陣樞就在城主府地下。若我現在出手,一劍毀了它,他們會說我干涉青州自治,倒給了那些人借口。”
柳如鏡沉默了片刻,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
“那就別毀。”他忽然說道。
林歇一愣。
“讓它自己崩。”柳如鏡的笑容里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林歇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當夜便喚來小黃。
那只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土狗,卻在一炷香內,悄無聲息地銜來了十枚閃爍著幽暗光芒的“痛夢晶核”殘片。
這些殘片是上古大能愧悔之心的結晶,本身并無善惡,卻能如鏡子般照映并放大深藏于人心的愧疚。
林歇將這些殘片碾成粉末,混入了城中十口最重要的水井之中。
變化,從第七日開始。
所有飲用過井水的青州城居民,無論官民,無論修士凡人,皆開始重復地做同一個屬于自己的夢。
一名平日里收受賄賂、克扣糧餉的倉官,夜夜夢見自己置身于餓殍遍野的荒原,無數雙干枯的手伸向他,撕扯他的血肉,嘶喊著“還我命來”。
一名曾為討好上司而制造冤案的執法者,每晚都夢見那被冤死的魂魄披頭散發地坐在他床頭,一遍又一遍地問他:“我冤不冤?你心安不安?”
一名習慣于粉飾太平的文書,則夢見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變成滴血的鎖鏈,將他層層捆綁,拖入無盡的墨海……
夢境真實到令人發指,真實到無可否認。
白日的體面與偽裝,在夜晚被撕得粉碎。
恐慌、懺悔、崩潰的情緒,如瘟疫般在全城蔓延。
終于,在又一次審判“不祥之夢”的公堂上,那名接替了辭職同僚的主審官,在聽完堂下之人的夢境陳述后,突然面如金紙。
昨夜,他夢見了自己為了晉升,而對恩師的求助視而不見,最終導致恩師含恨而終的場景。
他看著堂下那個與自己曾經何其相似的、充滿恐懼的眼神,心中那根名為“良知”的弦,應聲而斷。
“啊——!”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瘋了一般沖向堆積如山的夢籍檔案,將其全部撕毀,拋灑上天。
“我們才是該被審判的人!我們才是!”
紙片如雪,漫天飛舞。
這一聲嘶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消息傳開,十二州夢律司接連爆出內部官員叛離嘩變,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正統體系”,竟在短短月余間,如沙塔般轟然傾頹。
風暴的中心,林歇早已帶著小黃悄然離去。
城外十里坡,一座破廟里,他借著月光,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寫下一封信。
信中沒有署名,甚至沒有稱謂,只在末尾處,用他那沾了些泥土的鞋底,用力蓋了一個腳印。
信上僅有一句話:“管夢的人,先得敢夢見自己是個混蛋。”
次日清晨,奉天樞院之命前來接管青州、重建秩序的韓九淵,抵達了城門。
他預想中會看到一座混亂、失序、人人自危的城市。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滿街百姓自發地將殘存的夢籍檔案投入火堆,孩童們在飛揚的灰燼中追逐嬉戲,放飛著畫著各種鬼臉的風箏。
陽光照在人們臉上,那是一種久違的、坦然而輕松的表情。
韓九淵站在凜冽的晨風里,久久未動。
他手中緊握著那份旨在重塑“夢境秩序”的公文,最終卻緩緩走到火堆旁,將其扔了進去。
火焰升騰,吞沒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條文。
他轉身,從一個老者手中接過一把掃帚,默默地掃起了滿地的紙屑。
而在遙遠的歸夢臺遺址,云崖子拄杖立于殘破的石臺之上。
他輕撫著歸夢石上那道深刻的裂紋,感受著從青州方向傳來的、那股壓抑盡去后自由奔放的夢境洪流,不禁喃喃自語:“這一局……是他在睡夢里走的棋。”
話音落下,他忽然抬起頭,渾濁的雙眼望向遙遠的北方。
今夜的月色,似乎有些過于清冷了。
風中帶來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寒意,那并非季節的更替,而是一種源自天地法則深處的、微不可察的悸動。
云崖子的手指在歸夢石的裂紋上猛地一頓,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凝重。
“舊的規矩破了……”他輕聲說,仿佛在回答一個無人提出的問題,“可醒來的,似乎不止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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