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浸染著劫后余生的翠微嶼。蒼穹之上,極光帶流轉著比往日略顯黯淡的迷離色彩,仿佛也在剛才那場無聲的侵蝕與凈化中耗去了部分光華。島嶼東側,那片被“歸墟之影”污染過的區域,死寂的灰白正在極緩慢地褪去,露出下方徹底失去生機、如同風化了萬載的荒蕪土地,無聲訴說著方才的兇險。
    島嶼核心,生命古樹散發出的翡翠光幕已然收起,只余下樹冠枝葉間流轉的溫潤光點,如同呼吸般明滅,默默修復著本源的消耗。星淚泉眼潺潺依舊,淡銀色的泉水似乎也因之前的全力輸出而略顯稀薄,但其中蘊含的生機與凈化之力,仍是這片土地上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聽濤閣內,燈火未燃,只有窗外透入的星輝與古樹微光,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的面孔。
    墨塵、烏木爾長老、以及另外四位氣息依舊疲憊的長老圍坐在木桌旁。月璃、暗寒肅立墨塵身后,血薔薇則如同真正的影子,靜立在閣樓入口的陰影里,隔絕內外。林小凡被安排在隔壁安睡,由一位細心的精靈婦人照看。至于阿吉,在墨塵他們返回后不久,便由烏木爾長老親自施法穩定了神魂,此刻仍昏睡在古樹下一處特意布置的安寧結界中,臉色蒼白,眉頭緊鎖,仿佛沉淪于某個無法醒來的噩夢。
    “……事情經過便是如此。”墨塵聲音低沉,將深入灰色區域后,遭遇陰影聚合體、凈化怨魂、擊潰聚合體,以及最后那漩渦節點失控、與“歸墟之洞”產生共鳴、窺見混沌光芒、感知到“仲裁者”意念警告的全過程,詳細道出。他沒有隱瞞關于林小凡氣息與那混沌光芒同源的猜測,也沒有回避“仲裁者”提及的“海眼封鎖協議”。
    閣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夜風拂過古樹葉片的沙沙聲。空氣仿佛凝固,沉重的真相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那位皮膚如樹皮的長老——被稱為“青巖長老”——才用干澀的聲音打破沉默:“與‘空洞’同源的……‘鑰’?上古鏡主剝離‘鏡鑰’,難道并非為了啟動‘歸一’,而是為了……封印那‘空洞’中某種不該蘇醒的東西?”
    這個推測,比之前認為“鏡鑰”僅是計劃鑰匙更加駭人。若真如此,那林小凡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一個行走的“封印”或“鑰匙孔”,而他與墨塵的相遇、與祖龍傳承的融合,甚至是其“否決”能力的覺醒,都可能是在無意中……松動了這個封印?
    烏木爾長老蒼老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質手杖上的節瘤,眼神深邃如古井:“星穹陛下當年與‘海主’的對話,提及‘持鑰之人’與‘洞之哀鳴的最后回響’……如今看來,‘回響’二字,意味深長。或許陛下早已察覺,‘鏡鑰’的本質,與那‘空洞’的悲鳴,存在著某種共鳴。引導持鏡者前往‘海眼’,未必是尋找對抗‘終焉’的力量,也可能是……尋求徹底解決‘空洞’與‘鏡鑰’之間宿命糾纏的方法,甚至……是借助‘海主’的力量,進行某種‘修復’或‘重塑’。”
    “但‘仲裁者’顯然不這么認為。”另一位生有翎羽、被稱為“云翼長老”的老嫗冷聲道,“在它們冰冷的邏輯里,與‘空洞’相關的一切,尤其是可能引發‘不可控變數’的‘污染源’(指小凡),都是必須清除的威脅。它們提前啟動‘海眼封鎖協議’,恐怕就是想在我們抵達之前,布下天羅地網,將我們連同可能存在的‘答案’一起,徹底抹除。”
    “更麻煩的是,”墨塵接口,眉頭緊鎖,“那‘空洞’深處的混沌光芒……似乎有某種‘意識’或‘情緒’,它在‘哭’,在‘餓’。如果小凡的本質真的與之相連,那么他未來會如何?是被那‘饑餓’同化,還是能保持自我,甚至……反過來影響那‘空洞’?”
    這個問題無人能答。涉及宇宙根源的奧秘,遠超在場任何人的認知范疇。
    “阿吉那孩子……”一直沉默寡、身披厚重甲殼虛影的“鐵砧長老”忽然開口,聲音甕聲甕氣,“他的靈魂創傷,讓他對‘歸墟’相關的痛苦異常敏感。他這次昏迷前‘看’到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接近真相,也對他造成了更大的沖擊。等他醒來,或許能提供更多線索。”
    烏木爾長老點點頭:“我已用古樹之力暫時穩固他的神魂,防止他被那些感知徹底沖垮。但能否恢復,何時醒來,還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他看向墨塵,“持鏡者,如今形勢已然明朗。‘海眼’之行,勢在必行,且刻不容緩。‘仲裁者’既已啟動封鎖,拖得越久,那里的布置便越嚴密。我們必須趕在協議完全生效、或‘歸墟之影’因這次節點受創而做出更大反應之前,抵達‘海眼’,找到‘海主’,弄明白這一切。”
    墨塵深吸一口氣:“我明白。只是,原定的三年時空潮汐平緩期……”
    “等不了了。”烏木爾長老決然道,“時空潮汐固然影響通往源初之海的穩定性,但并非絕對無法通行。只是風險更大,消耗更巨。我們會傾盡翠微嶼殘存的所有‘星淚晶’與古樹積攢的‘源綠精華’,為你們構筑一條相對穩定的臨時通道,并將我們知曉的、關于潮汐紊亂期的航法要點告知于你。剩下的……就要靠你們自己,還有你手中那枚‘星軌秘鑰’的指引了。”
    這是孤注一擲的決定。星淚晶是星淚泉眼凝結的精華,源綠精華更是生命古樹的本源之力,消耗它們,等于削弱翠微嶼未來的防御與恢復能力。但為了這可能的最后希望,烏木爾長老和遺民們愿意付出代價。
    墨塵起身,對著五位長老,鄭重抱拳:“翠微嶼之恩,墨塵銘記。此行無論結果如何,必不負諸位所托。”
    “持鏡者重了。”烏木爾長老也站起身,其他四位長老隨之起立,“守護火種,探尋希望,本是吾輩遺民存續之意義。你們的存在與行動,本身就已為我們帶來了久違的‘變數’與‘可能’。愿星穹陛下與古樹之靈,護佑你們前路。”
    密談到此,暫告段落。具體通道構筑、物資籌備等事宜,需待明日詳細安排。
    墨塵走出聽濤閣,仰望星空,只覺肩頭沉重無比。月璃和暗寒無聲地跟在他身后。
    “主人,”月璃輕聲開口,靈體在星輝下泛著淡淡的銀光,“無論前路如何,月璃必生死相隨。”
    暗寒沒有說話,只是冰寂的眼眸中,堅定之意未曾動搖。
    血薔薇的身影在墨塵側前方的陰影中凝實一瞬,微微頷首,隨即再次融入黑暗。
    墨塵心中微暖,點了點頭。他走到隔壁樹屋,輕輕推開房門。林小凡已經睡熟,小臉上還帶著一絲不安,小手緊緊抓著一角被褥。照顧他的精靈婦人向墨塵微微行禮,悄聲退了出去。
    墨塵坐在床邊,看著林小凡安靜的睡顏,心中百感交集。這個因自己而改變了命運的孩子,身上究竟承載著怎樣的秘密與重擔?自己將他從“鏡鑰”的冰冷意志中拉回,是對是錯?未來,又該如何守護他,避免他被那“空洞”的悲鳴吞噬?
    似乎是感應到墨塵的到來,林小凡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哥哥”,翻了個身,眉頭舒展了些許。
    墨塵輕輕替他掖好被角,心中某個決定變得更加堅定。無論小凡是什么,他首先是自己的弟弟。這份羈絆,不會因任何真相而改變。若那“空洞”要奪走他,便踏過自己的尸體;若那“仲裁者”要清除他,便先問過自己手中的鏡子!
    他悄然退出房間,來到古樹下。阿吉依舊沉睡在淡綠色的安寧結界中,呼吸平穩,但臉色依舊蒼白。墨塵能感覺到,這孩子的靈魂深處,似乎有某種微弱卻堅韌的“線”,與不遠處生命古樹,甚至與更遙遠處的“空洞”回響,隱隱相連。他的創傷,或許并非全是壞事,可能讓他成為了一個特殊的“感應器”。
    就在這時,墨塵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向古樹樹冠深處。只見一點格外明亮的翠綠光點,自一片碩大的能量葉片上緩緩飄落,如同輕盈的螢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竟精準地飄向了熟睡中的林小凡所在的樹屋方向,最終透過窗欞縫隙,沒入其中。
    “古樹……在主動回應小凡?”墨塵若有所思。白天林小凡與古樹的共鳴,似乎建立了一種更深層次的聯系。
    他沒有去打擾,轉身走向星淚泉眼。泉水旁,月璃正靜靜佇立,吸收著泉水中對她靈體有益的月華之力。暗寒則盤坐在不遠處一塊青石上,閉目調息。
    墨塵在泉眼邊坐下,將混沌輪回鏡喚出,置于膝上。鏡面映照著星光與泉水的銀輝,溫潤流淌。經歷了連番大戰,尤其是最后與“空洞”回響的共鳴,這面古鏡似乎也發生了一些極其微妙的變化。鏡面上那些代表著不同權柄區域的紋路,彼此間的界限仿佛模糊了一絲,流轉更加圓融,尤其是“鏡鑰投影”區域,其光芒內斂了許多,卻與中央的黑白太極核心產生了更緊密的聯動。
    他沉下心神,嘗試引動鏡光,并非攻擊或防御,而是進行一種極其精微的內視與推演。他想看看,在與“空洞”共鳴后,自己體內,尤其是道基-->>與這面鏡子,是否留下了什么印記或變化。
    鏡光如水流般浸潤自身,沿著經脈、竅穴,直至神魂深處。一切似乎如常,混沌無極道果穩固(雖有裂痕但正在修復),被鎮壓的終焉樣本也老實了許多。
    然而,當鏡光掃過識海最深處、那與混沌輪回鏡本源相連的一點“真靈印記”時,異象突生!
    那點真靈印記,竟自行微微震動,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明悟與警示的奇異波動。與此同時,膝上的古鏡鏡面,不再是映照外界或內視己身,而是如同水波蕩漾,自主顯化出一幅……模糊、跳躍、充滿隱喻的畫面!
    畫面中:一片無盡的銀色海洋(源初之海)在翻騰,海洋中央,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海眼)正在緩緩旋轉,漩渦周圍,矗立著無數巨大的、散發著蒼白光芒的冰冷棱柱,如同監獄的柵欄,將漩渦死死封鎖!棱柱之間,流淌著粘稠的、由數據流與法則鎖鏈構成的蒼白洪流(封鎖協議)。而在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點翠綠光芒(星軌秘鑰的坐標?)與一點混沌光芒(空洞回響?)在艱難地閃爍、呼應,仿佛在發出求救信號。
    緊接著,畫面一閃,變成了一棵巍峨的古樹(生命古樹),其根系深深扎入一片龜裂的大地(翠微嶼),但樹冠卻延伸出無數纖細的、發光的根須,試圖探向遙遠的銀色海洋,其中幾根最堅韌的根須前端,隱約纏繞著一點微小的混沌光暈(林小凡?)。
    最后,畫面定格在了一張模糊的、由星光構成的巨大面龐上,那面龐仿佛沉眠于銀色海洋之底,雙眼緊閉,眉頭微蹙,似在承受無盡的痛苦與壓力。一個滄桑而疲憊的意念碎片,透過畫面隱約傳來:“……鑰匙……終至……平衡將傾……慎擇……”
    畫面到此,驟然破碎,鏡面恢復平靜。
    墨塵猛地睜開雙眼,額角滲出冷汗,心臟劇烈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