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街的燈火亮起來時,巴刀魚剛把最后一鍋酸辣湯倒進保溫桶。
“收攤了收攤了!”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油膩膩的空氣中飄散。旁邊的燒烤攤老板叼著煙,朝他揮揮手:“老巴,今兒挺早啊。”
“累。”巴刀魚簡意賅,開始收拾攤位。鍋碗瓢盆叮當作響,油漬在水槽里暈開,像一幅抽象畫。他已經在這條街上擺了三年攤,從春天到冬天,從黃昏到深夜,灶臺上的鐵鍋換了三個,圍裙磨破了五條,但生意還是那樣――不好不壞,勉強糊口。
如果不是兩個月前那場意外,他大概會一直這樣擺下去,直到擺不動為止。
那場意外發生在雨夜。一個渾身濕透的老人跌跌撞撞跑到他攤位前,要了一碗陽春面。巴刀魚記得很清楚,老人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布包,布包是暗紅色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他吃面吃得很急,熱湯燙得直咧嘴,但還是一口氣喝光了。
吃完,老人沒有立刻走,而是盯著巴刀魚看了很久,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他說:“小伙子,你這面……有股特別的味道。”
巴刀魚當時以為老人在開玩笑。一碗三塊錢的陽春面,能有什么特別的味道?無非就是醬油、豬油、蔥花,再加一勺自己熬的高湯――那是爺爺傳下來的方子,說是祖上在宮里當過御廚,但巴刀魚從來不信。御廚的后代怎么會淪落到夜市擺攤?
但老人很認真。他從布包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石頭,放在桌上:“這個,送你了。”
巴刀魚沒要。陌生人送的東西,他不敢收,何況是塊石頭。但老人堅持,把石頭塞進他圍裙口袋里,轉身就走,消失在雨夜里。
那天晚上,巴刀魚做了個奇怪的夢。夢里他在一口巨大的鐵鍋里翻炒,鍋里的不是菜,是五顏六色的光。那些光有聲音,有溫度,有味道――辣的像火,甜的像蜜,酸的像青梅。他炒著炒著,突然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廚道三千,唯玄可通。”
醒來時,天還沒亮。他摸到口袋里的石頭,石頭在發燙。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他能看見食材里的“氣”――新鮮的蔬菜泛著青綠色的光,變質的肉食纏繞著黑氣,甚至連調味料都有各自的顏色:鹽是白色光點,辣椒是紅色絲線,糖是金色的霧。
他試著用這種能力做菜。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食材上,引導那些光在鍋中融合時,做出來的菜味道會提升好幾個檔次。有一次,隔壁攤王嬸感冒咳嗽,他給她煮了碗姜湯,姜湯里浮著一層淡淡的金光,王嬸喝下去,第二天就好了。
王嬸夸他手藝好,巴刀魚只是笑笑,沒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手藝好,是別的什么東西。
收拾完攤位,巴刀魚推著小吃車往回走。夜市街離家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巷子很深,路燈壞了好幾盞,地面坑坑洼洼的,墻角堆著垃圾袋,散發著餿味。巴刀魚早就習慣了,低著頭,數著自己的腳步。
走到第二個拐角時,他停住了。
前面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大概七八個,堵在巷子中間。路燈的光從他們背后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巴刀魚腳邊。他認出了其中幾個――是附近的地痞,領頭的叫阿強,染著一頭黃毛,嘴角有道疤。
“喲,老巴,收攤啦?”阿強叼著煙,歪著頭看他。
巴刀魚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小吃車的把手。他知道這些人來者不善。上個月阿強帶人來收“保護費”,他沒給,阿強當時撂下狠話,說讓他等著。
“哥幾個等你好久了。”阿強走過來,手指戳了戳巴刀魚的胸口,“上次跟你說的事兒,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沒錢。”巴刀魚說。
“沒錢?”阿強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你攤子上那些鍋碗瓢盆,總能賣幾個錢吧?”
旁邊幾個混混圍上來,開始推搡小吃車。車上的鍋碗嘩啦作響,巴刀魚死死抓住車把手,指甲掐進掌心。
“放手。”他說,聲音很低。
“你說啥?”阿強把耳朵湊過來。
下一秒,阿強整個人飛了出去。
不是巴刀魚動的手――他根本沒動。是阿強自己突然向后仰倒,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后背撞在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巷子里靜得能聽見遠處夜市街的喧鬧。
阿強爬起來,臉色鐵青:“媽的,敢動手?”
巴刀魚也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強。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口袋里的石頭在發燙,一股熱流從石頭涌進身體,順著血管沖向指尖。他想都沒想,朝著阿強的方向揮了一下手――只是下意識地揮了一下,根本沒碰到人。
但阿強飛出去了。
“給我打!”阿強吼道。
混混們一擁而上。巴刀魚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動了起來。他側身躲開第一個人的拳頭,抬手架開第二個人踢來的腿,動作流暢得連他自己都驚訝――他從來沒打過架,甚至連體育課都不愛上。
但此刻,他的身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迅速,像是在廚房里處理食材:避開攻擊像是撈起鍋里的浮沫,反擊像是切菜下刀,干凈利落。
他甚至還“看”見了那些混混身上的“氣”。阿強是渾濁的黃色,像變質的油脂;其他人有的是灰色,有的是暗紅色,都是負面情緒的顏色。當他碰到那些氣時,口袋里的石頭就會微微震動,把那些渾濁的氣震散。
不到兩分鐘,七八個混混全躺地上了,**著,爬不起來。
巴刀魚站在原地,喘著氣,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傷,連皮都沒破。但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流還在身體里流動,暖洋洋的,像是在寒冬里喝了一碗熱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阿強蜷縮在墻角,聲音發抖。
巴刀魚沒回答。他推著小吃車,從那些混混身邊走過,車輪碾過地上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走出巷子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阿強還癱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見了鬼。
回到出租屋,巴刀魚反鎖上門,靠在門上喘氣。屋里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灶臺。墻上貼著舊報紙,窗戶玻璃裂了一道縫,用膠帶粘著。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塊石頭。石頭已經不再發燙了,恢復了普通的黑色,表面粗糙,看起來和路邊的石頭沒什么兩樣。但巴刀魚知道,它不一樣。
這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夢里那個聲音:“廚道三千,唯玄可通。”
玄……是指這個嗎?
那一夜,巴刀魚沒睡好。他反復回憶巷子里的每一個細節:阿強飛出去的角度、自己身體的動作、那些混混身上的“氣”……一切都那么不真實,像是做了場夢。
但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攤。鍋里的油熱了,食材下鍋,滋啦一聲,白煙升起。在油煙中,他又看見了那些光――青綠色的菜葉,金黃色的蛋液,紅色的辣椒絲。當他集中精神時,那些光會隨著他的翻炒而流動,融合,最后變成一道完整的、發著微光的菜。
顧客說今天的炒面特別香,巴刀魚只是笑笑。
下午,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是個女孩,看起來十七八歲,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扎成馬尾,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她沒點菜,只是站在攤位前,盯著巴刀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