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胸口那片焦黑的灼傷處,白煙漸漸微弱,但皮膚下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不安地蠕動,鼓起又癟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看向巴刀魚的眼神,從瘋狂的饑渴變成了混合著劇痛和更深層恐懼的驚悸。
另外兩個“餓鬼”沒敢再上前,只是遠遠地縮在門口附近,渾濁的眼睛一會兒死死盯著巴刀魚和他手里的木砧板,一會兒又瞟向廚房里那口依舊在“咕嘟咕嘟”翻滾的鍋,喉嚨里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焦躁不安地原地踏步。
巴刀魚舉著砧板,手臂微微發顫。掌心那股奇異的暖流正在緩慢消退,但剛才那一擊帶來的震撼和力量感,依舊殘留在肌肉記憶里。他低頭看了看砧板――平平無奇的松木板,邊緣還有他平時切菜留下的刀痕,沒有任何異常。可剛才……它確實冒煙了,還把那個力氣大得嚇人的光頭拍飛了。
是因為自己身體里那股“廚道玄力”?還是因為這砧板常年沾染廚房的“煙火氣”?亦或是……和身后那口鍋、那灶火有關?
酸菜湯這時也緩過勁來,忍著后背的疼痛,撿起掉在地上的鐵釬子,走到巴刀魚身邊,眼睛盯著地上抽搐的光頭和門口那兩個,壓低聲音:“老巴……這他媽……到底什么東西?你剛才那一下……”
“我也不知道。”巴刀魚聲音干澀,目光警惕地掃過那三個不速之客。他們看起來像人,但行為、力量,還有那種仿佛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永不饜足的饑餓感,絕對不正常。“但他們肯定不是來吃飯的。”
“廢話!”酸菜湯啐了一口,“你看他們那眼神,跟餓了幾輩子的豺狗似的……不對,豺狗都沒這么邪性!”他握緊了鐵釬子,又看了一眼巴刀魚手里的砧板,眼神復雜,“你啥時候……有這本事了?”
巴刀魚沒法解釋。他自己都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地上那光頭的抽搐漸漸平復了一些,他掙扎著,用手臂支撐起上半身,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巴刀魚,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灶火’……‘鎮物’……你……你是‘守灶的’?”
守灶的?巴刀魚心中一動。這個稱呼……很陌生,卻又隱隱觸動了他心底某個模糊的角落。父親生前好像也被人這么叫過?不是正式的稱呼,更像是一些老街坊、老主顧私下的戲稱,說他們父子倆是“守著灶臺過活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巴刀魚穩住心神,握緊了砧板,“你們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光頭沒有回答,或者說,他此刻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廚房里,那口老鐵鍋中,米水的翻滾達到了一個,發出劇烈而沉悶的“噗噗”聲,白色的蒸汽混合著一種難以喻的、類似于陳年谷物被烈火炙烤后散發出的奇異焦香,彌漫開來。這香氣并不濃烈,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店里原有的油煙味和那三個“餓鬼”身上的酸腐氣息。
門口那兩個“餓鬼”猛地吸了吸鼻子,喉嚨里的低吼聲變得更加急促,眼神中的饑渴幾乎要溢出來,但腳下卻像被釘住了一樣,不敢再往前一步,只是死死盯著那口鍋,身體因為極度的渴望而微微發抖。
光頭也掙扎著,將目光投向廚房,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恐懼和渴望瘋狂交織。“‘鎮魂飯’……是‘鎮魂飯’的味道……”他喃喃著,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又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畏懼,“只有‘守灶的’……才能點起這火……煮出這飯……”
鎮魂飯?守灶的?點這火?
巴刀魚聽著這些完全陌生的詞匯,心中的疑云越來越重。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鍋。鍋里的米水不知何時已經不再劇烈翻滾,變成了舒緩的、有規律的冒泡,蒸汽也柔和了許多,但那奇異的焦香卻更加清晰、更加……醇厚?仿佛經過了某種特殊的轉化。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與鍋里那正在成型的“飯”,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系。很微弱,像風中蛛絲,卻真實存在。
“老巴……”酸菜湯也聞到了那味道,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發直,“你這煮的……是什么玩意兒?怎么聞起來……有點上頭?”
巴刀魚沒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按照平時的習慣,放了米和水,點了火。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剛才情急之下,身體里的那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動了一下,然后鍋里的水就自己翻滾起來了……
難道,自己這“廚道玄力”,不僅能用在炒菜上,連煮飯都能引發異變?
“給我……一口……”地上,光頭忽然掙扎著爬向廚房方向,伸出一只顫抖的手,眼中充滿了卑微的乞求,“就一口……‘鎮魂飯’……能鎮住‘餓’……求求你……”
他的聲音凄慘,配合著那副灰敗枯槁的模樣,竟讓人生出幾分不忍。但巴刀魚立刻壓下了這絲惻隱。剛才這光頭兇神惡煞撲上來的樣子,還有那非人的力氣,絕非善類。這“鎮魂飯”若真像他說的那么神奇,更不能輕易給他們。
“你們先告訴我,你們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巴刀魚后退一步,擋在廚房門口,沉聲問道。
光頭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臉上露出痛苦掙扎的神色,似乎在抗拒什么,又抵擋不住某種本能的驅使。“‘餓鬼道’……我們是‘餓鬼道’的漏子……被‘食欲’拖著……回不去了……只有‘人間灶火’煮的‘飽飯’……特別是‘守灶人’點的心火煮的‘鎮魂飯’……能暫時壓住‘餓’……讓我們……清醒一會兒……”
餓鬼道?漏子?人間灶火?守灶人?心火?鎮魂飯?
每一個詞都超出了巴刀魚的認知范疇,像是從某個荒誕不經的神怪志異小說里蹦出來的。但他看著光頭眼中那真實不虛的痛苦和渴望,還有門口那兩個同樣被“餓”折磨得幾乎失去人形的同伴,又覺得……這或許并非胡亂語。
難道,這世上真的存在一些普通人看不見的“道”或“界”?而這些“餓鬼”,就是從那里“漏”出來的?他們所謂的“餓”,也不是生理上的饑餓,而是某種更可怕、更本質的“欲望”或“殘缺”?而自己……這個莫名其妙覺醒了一點特殊能力的廚師,煮的飯,竟然能對他們起作用?
這想法太過離奇,讓巴刀魚一時難以接受。
“老巴,別信他們的鬼話!”酸菜湯在一旁低喝道,“什么餓鬼道,我看就是一群餓瘋了的流浪漢,裝神弄鬼!剛才還想動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