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思考怎么在亂世里活下去,讓莊子里的幾百個人能吃上飯,考慮怎么在江陵官場與赤眉軍之間的灰色地帶掙扎求生,然而這群圈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在對著他炫耀自己的羽毛有多光鮮,籠子有多舒適。
他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黑,風有多大,也不知道那暴風雨隨時可能將他們的籠子撕得粉碎。
“諸位慢慢聊,顧某還有事。”
顧懷懶得跟這群蠢貨廢話,這種口舌之爭毫無意義,轉身便走。
在旁人看來,倒更像是落荒而逃。
于是笑聲便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如果這真的是一場陳識將顧懷引薦給江陵上層的聚會,那么無疑顧懷已經把陳識的臉丟盡了。
可顧懷根本不在意這些。
他神色平靜地穿過人群,找了張末席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目光,沒有看那些對他指指點點的權貴,而是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晶瑩剔透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里,色澤金黃、外焦里嫩的烤乳豬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精細的白面點心做成了各種花鳥魚蟲的形狀,還有那一道道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珍饈美味
這一桌菜,哪怕只是剩下的殘羹冷炙,若是扔到外面,恐怕都會引發一場流血的瘋搶。
可在這里,它們只是擺設,是點綴,大多數人甚至連動都沒動一筷子。
顧懷的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饞,而是因為這種極度的、毫無節制的浪費,在剛剛看過外面那些啃樹皮、吃觀音土的餓殍之后,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幾乎無法抑制的生理不適。
這里隨便一道菜,哪怕是倒掉的泔水,都夠外面那些流民,那對母子活上一個月!
顧懷看著那條鱸魚,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城墻根下那幾具晃蕩的小小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