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我來?”
“做得徹底一點,對你有好處。”
顧懷嘆了口氣,重新握緊了刀。
“下刀的角度不對,這樣割,刀會鈍。”
沙沙沙。
“要找出脖頸骨頭的縫,順著那里砍會省力點。”
沙沙沙。
“你要實在想吐,吐出來會好受些,別死撐。”
“不用了,”滿身都是血的顧懷站起身,提著劉全死不瞑目的人頭,看向城西:“還不能吐,等到那位縣尉死了,我再吐也不遲。”
城西,縣尉府前長街。
喊殺聲已經變得稀疏,但血腥氣卻濃郁得令人作嘔。
大雨轉成了毛毛細雨,天色徹底大亮,將這片修羅場照得清清楚楚。
雙方都殺紅了眼,也都到了精疲力盡的邊緣。
縣尉張威的親兵確實精銳,再加上團練的支援,讓原本處于人數劣勢的他們扭轉了局勢,眼看就要徹底壓倒陳識。
但天亮了。
陳識是縣令,就算是被架空的縣令,但官職終究是江陵城最高的,這給張威一方的人馬增加了不少心理壓力。
再加上占著“平叛”的大義,四面八方趕來的人里,大部分都匯入了他的麾下。
局勢再次僵持下來。
團練退入了縣尉府,靠著府邸的堅固防守,張威領著親兵左支右絀,勉力支撐。
陳識帶來的烏合之眾也到了極限,士氣低落,根本無法攻破縣尉府的最后防線,眼看就要潰散。
陳識本人躲在親衛的重重保護之后,臉色慘白,握著馬韁的手仍在發抖。
進退兩難。
就在這最后的僵持時刻,一支不起眼的隊伍,沉默地從戰場的側翼走了出來。
顧懷。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他看到了墻頭上還在咆哮的張威,也看到了后面臉色慘白的陳識。
僵局必須打破。
陳識絕對不能輸,更不能死。
一個活著的、含恨的縣尉,比死掉的縣尉麻煩一萬倍。
“楊兄,天亮了,再射一次怎么樣?”
楊震會意。
他左右看了看,取下長弓,又抽出了三支箭矢,身影一閃,隱入了一處還在冒著黑煙的、燃燒過的民居二樓陰影之中。
那里,恰好在縣尉府的側方,而且居高臨下。
墻頭上,縣尉張威正持刀咆哮,一刀劈翻一個剛爬上來的衙役。
“陳識!你這狗娘養的酸儒!等老子殺出去!定要將你碎尸萬段!!”
“咻--!”
一聲尖銳的、幾乎被雨聲掩蓋的破空聲被淹沒在了喊殺聲里。
冷箭,穿過朦朧的雨幕,精準地、狠狠地,從張威咆哮時大張的嘴巴里射了進去!
箭簇從他的后頸貫穿而出!
“嗬嗬”
張威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猙獰的那一刻。
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自己的喉嚨,鮮血從他的指縫中狂涌而出。
他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噗通。”
這位在江陵城作威作福多年的土皇帝,就這么直挺挺地,從墻頭栽倒下來,砸進了府門前的泥水血泊之中。
全場陷入了片刻死寂。
隨即,縣尉府內外,都爆發了震天的哀嚎和高喊聲。
“大大人死了!”
“縣尉大人被射死了!!”
“降了!我們降了!!”
除了少數仍在負隅頑抗的張威親兵,其他人看到這一幕,都下意識松開了武器,“叮叮當當”落了一地。
所謂的“叛軍”,徹底崩潰了。
在張威從墻頭倒下的時候,陳識還騎在馬上,渾身發抖。
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張威突然就從墻上掉下來了,然后各種喊聲就震得他有些頭暈。
他還有些遲疑這是不是張威的計謀--就像他曾經讀過的兵書上寫的那些,所以他并沒有第一時間下令讓所有人都壓上去。
如果這是真的戰場,那么或許他已經錯失了最好的機會。
但好在這只是一場城內的火并。
還在猶豫的陳識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旁急得跳腳的師爺,而清晰起來的聲音也傳進了他的耳朵。
“贏了!我們贏了!”
“大人威武!!縣尉張威被我們射死了!!”
“大人威武!!”
贏了?
真的贏了?
陳識的腿一軟,差點從馬上癱倒下來,但只是一瞬間,一股巨大的狂喜,混雜著劫后余生的虛脫,便讓他渾身都在發抖。
雖然莫名其妙,雖然一波三折,雖然心驚膽戰,但他贏了!
江陵城歸他了!他大權獨攬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喊聲突然漸漸停下,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陳識看過去,一道青衫身影,一步步,穿過滿地的尸體和泥水,走到了驚魂未定的陳識面前。
“恭喜縣尊大人,”顧懷笑了起來,“城中大亂,幸有大人洞察奸邪,力挽狂瀾,誅殺首惡。”
滿身的鮮血映著他明朗的笑容,不知怎的讓陳識打了個寒顫。
他身后,楊震將一顆兀自滴血、死不瞑目的人頭,扔在了陳識的馬前。
“砰。”
是劉全。
另一名青壯,也將剛從尸體上割下的、張威的首級,提了過來,扔在了劉全的頭顱旁邊。
兩顆人頭,在泥水里滾了滾,停在了一處。
陳識是個文人,是清流文官,什么時候見過這種場面,那曾經讓他咬牙切齒、但又畏懼的兩個人如今已經成了泥水里的頭顱。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直沖喉嚨,他下意識地抓緊了馬韁,試圖自己該有的威嚴,但那只握韁的手卻抖得比之前更厲害。”
最終,這種惡心感讓他想到了什么,在周圍的歡呼中沉默了下來。
顧懷卻沒有等待他的回應,只是從懷中,掏出那本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大半的賬本,雙手捧著,遞到了陳識的面前。
他的聲音里,之前偽裝出來的恭敬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平靜:
“這是從劉全身上搜出的,與叛軍勾連的真正鐵證。”
“如今,人證、物證、首惡俱在。”
“大人平叛之功,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陳識從那兩顆人頭上收回目光,又落在了那本遞到他面前的賬本上。
最后,他緩緩地,抬起頭,和這個渾身血污、青衫濕透的年輕“學生”對視著。
他終究是個能考中科舉的聰明人。
所以他那因為狂喜和后怕而有些混亂的大腦,在這一刻,驟然清明。
一股寒意涌了上來。
劉全不是自己殺的。
張威也不是自己殺的。
所謂“通敵”是顧懷告訴他的。
如果沒有那支冷箭,他能贏過張威么?
仔細想想,張威被逼得只能在縣尉府里死守,如果他真的有想要開城叛變,為什么會這么狼狽?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織成一張讓他通體冰寒的大網。
從頭到尾,都是顧懷在推著他往前走。
然后,顧懷做完了該做的事,再次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看著顧懷,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原來是你。”
他說。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