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
劉全嘶啞地開口。
顧懷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劉全,那雙眼睛在春天的雨絲里,清亮得可怕。
這條巷子里,想要逃出生天的人,和攔住生路的人,對視著。
雙方沉默了許久。
雨水打在青石板街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也打在劉全的臉上,冰冷刺骨。
“你”
劉全打破了沉默:“你真的要與我魚死網破?”
顧懷依舊平靜地看著他,甚至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句話。
“這話聽著挺可笑的。”他說。
似乎被他這種平靜的態度刺痛了,劉全驚怒交加地低吼:“可笑?顧懷!我承認我小看你了!但你以為你贏了嗎?我姐夫收拾完陳識,下一個就是你!你現在讓開,我們之間還能留點情面!”
“別等了,”顧懷的聲音很輕,“你我都知道,他來不了。”
聽到這句話,彷佛一切都得到了確認,劉全的表情突然不再猙獰,而是在沉默片刻后,問道:
“我還一直在想,陳識那個廢物為什么突然有了膽子動手,原來都是你做的?”
“其實我并沒有做太多事情。”
顧懷搖了搖頭,雨水順著鬢角流下。
“我只是告訴他,張威和你,要勾結叛軍,獻城謀反,到時候你們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這個江陵縣令。”
劉全身子微僵,他知道顧懷現在沒有必要騙他,所以聽到了這句話,之前的一切都慢慢聯系起來了。
他回憶起李易那個書生毫不避諱地走進縣衙,想起昨夜失敗的奇襲,想起自己用謊來讓張威同意調兵,想起自己意氣風發地帶著人準備出城卻聽到城西傳來的喊殺聲
“那我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他說,“你從哪兒知道,我和義軍有聯系?”
“我是誣告啊,”顧懷回答,“誣告要什么證據?你們和起義軍有沒有聯系重要嗎?陳識信不信才重要--而事實證明,他也確實信了,因為他怕死。”
“瘋子!”
劉全終于失態了,他指著顧懷,咆哮道:“你這個瘋子!你敢憑空誣陷朝廷命官?!你為了對付我,竟敢挑動全城火并?!”
一個私鹽販子說出這種話未免有些可笑但這番話對于此刻的劉全來說卻是真心實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的、年輕得可怕的讀書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終于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輸了。
他不是輸在武力,不是輸在財力。
他是輸在,他根本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人的所作所為。
這他媽哪里是個讀書人?這明明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敢拿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敢拿朝廷法度當棋子來布局的瘋子!
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看著那張平靜的臉,全身冰涼。
“放我走,”他幾乎是在乞求,“我把所有的金銀都給你,我發誓,永不回江陵!何必拼個你死我活?”
“你知道這不可能,”顧懷說,“因為從一開始,你就沒有給我其他選擇--我們之間,注定只能活一個。”
“我給了!”劉全嘶吼起來,像是在說服自己,“我曾在茶樓問過你要不要加入鹽幫!
是你自己不識抬舉!是你自尋死路!”
顧懷輕輕笑了一聲。
“如果當時我妥協了,我還有辦法站在這里么?”
他說道:“我的方子會被你奪走,等到你覺得我沒了用,我和福伯就會爛在城外的破屋里--甚至比那更慘,劉全,你從來都不是什么好人,可你現在連壞人該有的模樣都沒了。”
“我很失望。”
“你難道就是什么好人?”劉全冷笑道,“你做的哪一件事是善事?你怕我動手,就買下莊子拉一群人墊背,你想要掙脫我,就敢誣告縣尉讓江陵城里發生火并!顧懷,你能有今天,不是因為你是好人,只是因為你比我狠!”
“我從沒說過我是好人,”顧懷輕輕搖頭,“或許我上輩子曾經有資格這樣自稱,但現在已經沒了。”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張清秀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嘆息。
“其實一開始,我真的很不習慣這個世道。”
劉全不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又在說什么胡話。
顧懷像是沒有看到他的表情,像是在自自語,也像是在對這個將死之人,說一些他永遠不會對其他人說的話。
“如果沒有你找上門,我大概會先攢點錢,然后帶著福伯,找個小地方躲起來,做點小生意我真的很不習慣這個亂世。”
顧懷的眼神,從天空,緩緩移回,落在了劉全那張臉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變得冰冷,他一步步,踩著積水,走向劉全。
“但你教會了我。”
“是你,派人打傷福伯,用血在墻上寫字警告我。”
“是你,貪得無厭,逼我交出一千斤鹽,不給我留活路。”
“也是你,昨夜帶著鹽幫,要屠我莊園,雞犬不留。”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你教會我,在這個世道,躲和逃,是沒用的。”
“只有拿起刀,才能活下去。”
顧懷走到了劉全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劉全眼中跳躍的恐懼。
“總有人要活下來。”
“那為什么不能是我?”
“那來啊!”
知道再無轉圜余地的劉全猛地后退,聲嘶力竭地咆哮:“殺了他!”
他那四名心腹,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此刻聽到命令,不再猶豫,怒吼著,揮刀沖向了堵住巷子前后出路的莊園青壯。
他們是劉全最后的依仗。
然而
楊震面無表情,甚至連刀都沒拔。
他只是看著那四個亡命徒舉起刀,然后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刺!”
那十名莊子里的青壯,在這些天的訓練,尤其是兩場死戰過后,早已脫胎換骨。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
在楊震的喝令下,他們幾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手中長矛,整齊劃一地,猛然刺出!
依舊是三段刺。
“噗嗤!”
密集的、血肉被洞穿的聲音響起。
那四名劉全的心腹,連巡邏隊員的衣角都沒摸到,就在巷口那狹窄的地形中,被這簡單、粗暴、卻致命的槍陣,瞬間貫穿!
四個人,每個人身上都至少插著兩三根長矛,他們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而后無力地栽倒在地,抽搐著,很快沒了聲息。
巷子再次陷入死寂。
劉全的身子徹底僵住,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想要逃,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楊震走了上去。
在劉全驚恐的目光中,楊震沒有手起刀落地砍掉他的腦袋,而是精準地斬斷了劉全的左右手,幾乎只剩下一層皮還連著。
劉全慘叫著,站立不穩,狼狽地撲倒在泥水之中,沾了一身污穢。
楊震收刀,然后,他走回顧懷面前。
將那柄依舊溫熱、帶著血腥氣的短刀,遞了過去。
刀柄朝向顧懷。
“總要踏出這一步的。”楊震的聲音很沉。
顧懷看著那柄刀。
這像是一個儀式。
顧懷看著那柄在晨光中泛著冷意的短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渾身顫抖、眼神怨毒的劉全。
亂世的生存法則啊
他沉默片刻,接過了刀,然后一步步,走到劉全面前。
“別殺我!”劉全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殺意,他徹底崩潰了,語無倫次地求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知道義軍的秘密!我知道他們的囤糧點!我我把賬本啊--!”
顧懷蹲了下來,聲音平靜。
“太晚了。”
他沒有再給劉全任何開口的機會。
他握刀的手很穩,劉全驚恐絕望的目光中,那柄冰冷的短刀,利落地,劃過了他的脖子。
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濺上了顧懷的青衫,也濺上了他那過于干凈的臉頰。
顧懷沒有閃躲,也沒有閉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劉全的眼睛,看著那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直到徹底熄滅。
沒有嘔吐,沒有不適。
只有一種,了結了什么的平靜。
他在劉全懷中搜索片刻,找出了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物品。
打開。
一些金銀,還有那本真正的,記錄著劉全與義軍所有鹽鐵交易的賬本。
顧懷將其收入懷中,看了看手里的刀,然后又看了看沒有動作的楊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