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心情好時施舍幾斗發霉的陳米,心情不好時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飯。
可公子不一樣。
公子立下的規矩簡單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這規矩像是一道亮光,劈開了王二渾渾噩噩幾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這里,每一分力氣都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吃食,在這吃人的世道里,這就足夠了。
短促的歇哨聲響起,王二緩緩放下條石,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旁邊的草棚下,抓起那個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幾大口涼水。
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不遠處的溪流。
他看見自家婆娘正和幾個婦人一起,蹲在溪邊用力捶打著衣物,她側著臉,鬢角被汗水打濕,但嘴角似乎帶著笑意?
一絲若有若無的、他已經很久沒見過的笑意。
更遠處,他那瘦小得像只貓兒的女兒,正追在那個叫李昭的小子后面,兩個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戲,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王二看著這一幕,心里頭那股暖意又涌了上來。
暖得他有些難受,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燒灼著他已經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轉身,一不發地走向那堆積的石料。
他不是在給那位公子賣命。
他是在為自家婆娘和娃兒碗里那點稠粥,為那點珍貴的肉星子拼命!
已經很久很久了。
他終于再次活得,像個人了。
江陵城在望。
城門艱難地吞吐著黑壓壓的流民隊伍,哭喊聲、咒罵聲、兵卒粗暴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幅絕望的圖景。
李易將臉往舊袍子的領口里埋了埋,隨著人流擠進城內。
他刻意收斂了身上那份這些天出現的、細微的生氣,讓自己重新變回一個眼神麻木、步履蹣跚的落魄書生。
他沒有去衙門,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館坐下,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聽說了嗎?北邊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稅了!”
“還加稅?咱們江陵的稅還不夠重?鹽價都漲成什么樣了!官鹽吃不起,私鹽媽的,私鹽也快吃不起了!”
“噓!小聲點!你想死啊!買私鹽的事都拿出來說?”
“我就是不服!那位陳縣令,不是說是什么京城來的清官嗎?剛來時不是說要整頓鹽務嗎?怎么這都快一年了,屁動靜沒有?!”
“呵,動靜?他敢動嗎?他前腳剛發了文書,后腳就在縣衙大堂上被頂了回去!臉都丟盡了!”
李易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傍晚,李易又花了幾十文錢,在縣衙后門的一家小酒館,請一個落魄的老吏喝了頓酒。
“老哥,你在衙門里當差,那位陳縣令為人如何?”
“你打聽這個做什么?”老吏喝得滿臉通紅,有些疑惑,但最終還是打了個酒嗝,“陳大人?呵,兩榜進士,清流出身!心氣高著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縣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強,盤根錯節!三班六房的胥吏,哪個不是地頭蛇?誰聽他一個外來戶的?”
打開了話頭,他邊喝邊搖頭:“老弟,我告訴你,在這江陵城啊,縣令說不上話!縣尉才是真正的規矩陳縣令?他就是個就是個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薩!自身都難保嘍,就指望躺著等功勞從天上掉下來,一丁點風險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吶”
李易默默聽著,心里那副關于陳識的畫像越來越清晰。
一個被架空的、渴望政績卻無力破局、在強壓下屬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員。
他付了酒錢,將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撫好,獨自走出酒館。
夜色已然籠罩江陵,城內燈火零星,更顯壓抑。
他突然想起莊園里搖曳的燈火、修葺的圍墻和那些充滿希望的臉龐。
隱隱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看起來,他是個很復雜的人。”
顧懷站在窗前,望著工坊方向升起的裊裊炊煙,像是自自語。
“陳識”顧懷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京城清流出身,被扔到江陵這個爛攤子來,還被一個地頭蛇架空了,愛惜羽毛,有些眼高手低,有政治抱負,想做事,卻無相應的能力。”
顧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簡直是天賜的拉攏對象!
他是外來者,沒有班底,如果不出意外,他會被縣尉永遠壓一頭。
他想要政績,想要整頓鹽務,但縣尉就是私鹽最大的保護傘!這幾乎讓他們天然站在了對立面。
所以,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幫他破局,解決政敵、奪回縣令該有的權力的人!
而自己。
顧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十指修長的手。
可以是。
他轉過身,臉上已是一片平靜的決斷。
“我要進城一趟。”
李易怔了怔,急聲道:“公子您親自去,會不會太引人注意了?
劉全的人還盯著莊園呢!萬一被認出來”
顧懷微微搖頭:“我必須去一趟,有些餌,只能由執竿的人,親手去下。”
他看著緊張的李易,平靜地說道:“劉全看不起我,縣尉看不起縣令,他們不會猜到我想怎么做,而且,在真正做點什么之前,我會去采購些東西,足夠讓他們覺得是因為這次要的鹽太多,我不得不進城一趟。”
他依然沒有說明要去做什么,也沒有透露要見誰。
但李易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就安下心來。
沒有人察覺到顧懷的離開,他沒有帶任何人,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襲儒衫,梳著讀書人的發髻,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身后的莊園里,炊煙裊裊升起,混合著福伯特意加了肉末的食物香氣,飄出了那道剛剛修復了一半的圍墻。
這股味道,對于莊園內的人來說,是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但對于莊園外,那仍然在吃人的世道里掙扎的某些影子來說
這是挑釁。
王二蹲在小屋門口,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的粥,心里盤算著今天的工分,明天,明天應該就能讓娃兒們嘗到肉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碗里僅有的兩片菜葉挑出來,夾到小女兒的碗里。
就在這時--
“啊--!”
一聲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西側圍墻處傳來!
“敵襲--!!!”
望樓上,一個剛換防的巡邏隊成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聲!
勉強修補好的圍墻外,幾十個身影,幾十個被饑餓逼瘋、徹底失去理智的流民。
他們看到了那股炊煙。
他們聞到了那股讓他們瘋狂的米香!
“吃的”
“吃的!!”
“那里有吃的!!”
“搶啊!!”
他們潮水般涌向那扇剛修好的木門,用石頭、用身體、用牙齒,瘋狂地撞擊著
。
王二手里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溫熱的粥灑了一地,他回頭,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婆娘抱著他的兒女,縮在角落里發抖,瘦小的女兒,手中還緊緊攥著粥碗,嚇得連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砰!!”
大門又被撞得發出一聲巨響。
那帶給王二溫暖、滿足的一切,好像又在拼命離他而去了。
王二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轉過頭,看著莊園大門方向洶涌的火光,抄起了手邊用來砸石頭的鎬子。
他發出了這輩子最歇斯底里的咆哮,口水飛濺。
“草你們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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