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習慣了自己是沒有家的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但現在,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告訴他們,從今天開始,他們也能是這里的一部分。
“所以,為了建設家園!”顧懷宣布,“從今天起,工坊和工程隊,啟動‘三班倒’!所有人,日夜不休!”
人群中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哀嚎,日夜不休地干活?那是要累死人的。
“我知道你們會累,”顧懷微笑,“所以。”
他看向李易。
李易會意,立刻站出來,展開了一塊新木板。
“從今天起!”李易高聲宣布,“公子說了!所有參與‘三班倒’的人,都有稠粥喝!加鹽的那種!”
“轟!”
人群炸了。
“不僅如此!”顧懷再次抬高聲音,他的話語充滿了魔力,“工坊隊,工程隊和后勤隊!分成五人一隊!這十天,每天晚上!工分最高的兩支隊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張渴望的臉。
“除了你們應得的稠粥與精鹽”
“額外!加肉干!”
肉!!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讓下面的流民們瞬間紅了眼睛。
從上次義軍攻打江陵,讓城外變成一片白地,他們有多久沒有吃過肉,聞過肉香了?
而現在!干活!有肉吃!
聚集起來的流民和佃戶們在愣了片刻之后,突然呼喊著沖向了昨日他們熟悉的勞作場地。
對于他們而,所謂的一份子,所謂的歸屬感,或許會讓他們有片刻感動。
但遠不如這句他們能聽懂的話來得有沖擊力:干活干得最厲害的那十個人,能吃肉。
就如同顧懷所想的那樣--唯獨關乎切身利益的時候,人才會被激發出最大的動力來。
顧懷臉上帶著激勵的笑容,看著沸騰的人群,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卻悄然握緊。
十天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數了這個數字。
流民們散開了,熱火朝天地跑去勞作,顧懷也重新走入了主屋,而站在陰影里的楊震卻沒動。
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沉默地在人群中掃視。
他觀察那些在顧懷講話時,反應最激烈的人。
不是那些聽到“肉”字后喊得最大聲的。
而是那些,在顧懷提到潑皮流氓、妻兒時,臉上露出真正憤恨情緒的人。
他看到一個漢子,在顧懷演講時,默默地牽起了他婆娘的手。
也看到一個半大小子,兇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是他們了。
楊震走了過去,走到那個小聲安慰婆娘的漢子面前。
“老老爺?”漢子一驚。
楊震輕輕點頭,聲音很低:“想不想讓你婆娘孩子以后有房子住,有飯吃,還不用擔心被潑皮流氓堵門?”
漢子一愣,隨即紅著眼,重重點頭。
“跟我來。”
同樣的對話,連著上演了數次,片刻后,十個有牽掛且有血性的青壯,站到了他的面前。
“從今天起,你們是莊園的‘巡邏隊’,”楊震宣布,“專門應付那些潑皮流氓。”
“你們不用去工坊干活,你們的活,就是跟著我訓練,不要叫我老爺,叫我教官,”楊震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什么顧懷會起這么個稱呼,“你們的工分,等同于工坊隊的人,你們的家人頓頓稠粥,而你們自己,頓頓有肉!”
這十個人呼吸都粗重了。
楊震帶著他們走到了莊園最偏僻的角落。
老何已經提前送來了十根削尖的硬木長矛。
“第一課,”楊震冰冷地看著他們,“好好學著怎么把這東西,捅進人肚子里。”
“然后,再拔出來。”
透過窗戶看到楊震已經帶著十個青壯開始訓練的場景,顧懷轉過身子,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易。
他從懷里摸出了一個錢袋,里面是他僅剩的十二兩銀子,然后把錢袋推到了李易面前。
“公子,你這是”
“李易,”顧懷的聲音很沉,“我相信你。”
李易的手一抖,他猛地抬起頭。
“公子”
“我需要情報,”顧懷開門見山,“關于劉全,所有。”
“公子我我只是個書生”
“我知道,”顧懷看著他,“李易,這個世道,已經埋葬了我們這種讀書人。”
“手無縛雞之力,空談王法道義。”
“讀書人在這亂世里,會迷茫,會不知所措這很正常。”
李易咬住了嘴唇,顧懷說的,就是他逃難這一路的心聲。
“但當一個讀書人決定死心塌地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顧懷盯著他的眼睛,“他會比很多人都做得更好。”
“我需要一個人去城里看看,思來想去,你最合適,我想你還選擇留在這里,就是決定了要和我一起闖過這一關,這很好,但要想闖過去,不是嘴上說一說就行的,我們需要知道劉全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有多大的勢力,有多肆無忌憚。”
顧懷走到窗邊,負手輕聲說:“我甚至還懷疑劉全不僅僅是個私鹽販子這么簡單,想在亂世里壟斷江陵七成以上的私鹽生意,他一定有比表現出來的更深的背景所以,接下來我們該怎么做,完全取決于你會帶回來什么消息。”
李易看著桌上的銀袋,又看著顧懷的眼神。
他想起幾年前,自己還在求學的時候,父親說再過幾年就讓自己上京趕考,那時,父親也是這樣看自己的。
信任,期盼。
大概除了昨夜的生死捆綁之外,此時此刻,顧懷所給予自己這個文弱書生的,也算知遇之恩?
哪怕只是一座破舊莊子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火并前的無條件信任。
李易沉默了很久,沒有再拒絕,他拿起銀袋,揣進懷里。
對著顧懷,長揖及地。
“公子放心,兩三日之內,學生必有回報。”
他轉身,在看了一眼自己那和其他人一起忙碌的幼弟之后。
孤身出莊。
時間,快進了兩天。
這座莊園,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著。
圍墻邊,工程隊砌起的新墻段已經蔓延了十余丈,雖然新舊磚石交錯顯得斑駁,但那道曾經破碎的防線正在被頑強地連接起來。
居住區,幾間最大的破屋被優先清理、加固,甚至換上了新編的草席門簾,婦孺們終于不用睡在露天的斷壁下了。
水井旁,立起了福伯新定的規矩木牌:取水必用桶,污水要遠潑。
更令人驚訝的是,所有勞作者都被強制要求下工后去溪邊擦洗,雖然一開始怨聲載道,但當干凈的身體穿上后勤隊漿洗過的、雖破舊卻無虱子的衣物時,一種久違的、作為“人”的尊嚴感,滋生了出來。
而變化最大的,還是人。
角落里搭建好的工坊煙霧更濃了,福伯正指揮人抬出新一批的粗鹽,老何領著工程隊與后勤隊最能干的十個人,正圍著大鍋里的熱湯而歡呼--他們是昨天工分最高的隊伍,湯里真的又飄著零星的肉末和油花。
在已經修繕了部分的圍墻邊,楊震帶著巡邏隊站出了歪歪扭扭的隊列,正在訓練,他們握著木矛,對著草人,發出整齊的“哈!”聲。
短短兩天,這些被選中的青壯眼神里的懦弱和麻木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后、又被喂飽了飯食所激發出的兇悍。
李昭那個小小的孩子,正在晾曬區幫忙,認真地把一塊塊洗干凈的濾布搭上繩子,他的小臉不再是逃難時的灰敗,有了些許紅潤。。
他忽然看到了走入莊園入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哥!”
李昭丟下濾布,高興地迎了上去。
李易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比起去時身上仍有書生氣揮散不去的模樣,他此時顯得疲憊而又凝重。
“哥!你回來啦!”李昭抱住了他的腿,李易露出了這兩天唯一的笑容。
他輕輕摸了摸李昭的頭,聲音沙啞。
“公子呢?”
顧懷正在工坊前,查看老何新改造的灶臺。
“公子。”
顧懷回頭,看到了面色嚴肅的李易。
李易快步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
“公子,查到了。”
“劉全果然不止是個私鹽販子。”
“他能有如今的勢力,能在江陵呼風喚雨,全是因為,他有官面上的關系。”
“他是一個人的連襟。”
顧懷瞳孔一縮。
李易吐出了那四個字:
“江陵縣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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