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家偏僻的雜貨鋪,顧懷下意識地緊了緊懷中剛換來的粟米。
這給了他久違的安心的感覺。
然而,這點微薄的安全感,在踏入人流稀疏的長巷時,瞬間煙消云散。
楊震的腳步比他更早一頓。
“有人,”楊震的聲音壓得極低,身體不著痕跡地側移半步,將顧懷護在了更靠內的位置,“后面,兩個;前面巷口,還有一個。”
顧懷心頭一凜,沒有回頭,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看到兩個穿著普通短褂的漢子,正不緊不慢地綴在后面,而前方巷子出口處,不知何時也靠上了一個身影,看似悠閑,卻堵住了去路。
楊震看似隨意地站著,但整個人的氣質已從之前的沉默內斂,變得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戰刀,銳利逼人。
顧懷甚至注意到,他那只布滿老繭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后腰短刀的刀柄上。
然而,對方沒有立刻動手,只是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我沒有仇家,至少江陵沒有,”顧懷低聲道,“沖楊兄你來的?”
楊震微微搖頭:“我才到江陵,也不可能是來找我的。”
“那他們”
說話間,后方那兩個漢子加快腳步,一左一右貼近,語氣還算客氣:
“兩位,我們劉爺有請,喝杯茶。”
“哪個劉爺?”顧懷沉聲問道。
“江陵城里,還能有哪個劉爺?”右側的漢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黃黑的牙齒,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做鹽貨生意的劉全,劉五爺。”
顧懷的心沉了下去。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即使再小心,那雪白的鹽,還是像黑夜里的螢火,引來了覬覦的目光。
“我們還有事,能改日再拜訪嗎?”他說。
黃牙漢子的臉色沉了下來:“別給臉不”
就在這時,楊震動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側,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黃牙漢子便覺脖頸一涼--楊震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鋒緊緊貼在了他的咽喉皮膚上,激得他汗毛倒豎!
“你”黃牙漢子又驚又怒,想掙扎,卻發現對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如同鐵箍,根本動彈不得。
“媽的!你敢動手?!”另一名漢子厲聲喝道,手也摸向了腰間。
楊震看都沒看他,只是對著被制住的黃牙漢子,聲音極冷:“我連喝兵血、殺良冒功的邊軍都尉都宰了,你算個什么東西?試試我敢不敢?”
那濃烈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讓黃牙漢子瞬間臉色慘白,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放什么狠話,下一秒這柄刀就會割開自己的喉嚨。
最終還是顧懷伸出手,輕輕按住了楊震的肩膀。
“楊兄,”他微微搖頭,示意這里是城內,不能動手,“喝茶而已,去一趟也無妨。”
楊震與他對視一眼,眼中戾氣稍斂,冷哼一聲,手腕一翻,短刀“鏘”地一聲歸鞘,同時松開了手。
那黃牙漢子踉蹌后退兩步,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看向楊震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懼。
“帶路。”顧懷不再多,語氣恢復了平靜。
請人的地方是一處位于城西、門面尋常的茶樓。
茶樓里很安靜,甚至有些冷清,引路的漢子將他們帶到二樓一間雅室門外,輕輕叩門。
“進來。”里面傳出一個溫和的聲音。
推門而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扇打開的支摘窗,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個身著靛藍色綢衫,面容清癯,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邊的茶桌后,慢條斯理地燙著茶杯。
他抬頭看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溫和,像是個尋常的商鋪東家,而非掌控一方私鹽命脈的梟雄。
“公子,壯士,冒昧相請,打擾了,”劉全站起身,拱手一禮,姿態從容,“鄙人劉全,做些小本生意,二位,請坐。”
他目光在顧懷臉上停留一瞬,又掠過楊震,最后落回顧懷身上,笑意越發濃了幾分。
顧懷和楊震依在對面坐下,桌上茶香裊裊,剛剛被賣入雜貨鋪的一小包雪花鹽,如今就擺在桌面上,雪白得刺眼。
“劉爺找我們,有何指教?”顧懷開門見山。
劉全笑了笑,提起小巧的紫砂壺,為兩人斟上清亮的茶湯,動作行云流水。
“指教不敢當,只是聽聞近日市面上,流出了一些品質極佳的鹽。”
他放下茶壺,目光平和地看著顧懷,全程沒有去看桌面,只是嘆息道:“好東西啊潔白如雪,純凈無比,劉某做了半輩子鹽貨生意,自問見過的鹽不少,但如此品相的,實屬罕見,心下好奇,便想見見能拿出這等好貨的人物。”
事到如今,已經沒法蒙混過關了。
顧懷垂下眼簾:“是我們拿出來的,家門破敗,只能用這東西換點吃食,倒是讓劉爺見笑了。”
“哦?原來是家中存貨?”
“是。”
“那為什么每一次的貨都有細微差別?以劉某的眼光看,倒像是剛剛做出來的?”
顧懷心中嘆息一聲:“劉爺慧眼如炬,一點家傳手藝而已。”
“家傳手藝?”劉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公子,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公子看起來是個世代書香的讀書人,何來這等制鹽的家傳?這鹽的來路,恐怕沒那么簡單吧。”
這次沒有等到顧懷回答,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溫和的眼睛里,銳光一閃而逝:
“不過,劉某今日請二位來,并非為了追究來歷,我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貨,是利。”
“劉爺的意思是?”顧懷心中警惕更甚。
“合作,”劉全吐出兩個字,“公子有這般奇技,蝸居鄉野,與這些雜貨鋪做些零星交易,實在是明珠蒙塵,也風險極大,官府、其他撈偏門的,遲早會盯上你們。”
他頓了頓,笑道:“加入我們,我提供場地、原料、人手,以及庇護,你專心制鹽,所得利潤,我可以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兩成--保你和你的人,在江陵地界,安穩富貴。”
條件聽起來優厚,但顧懷的心卻瞬間冰涼。
加入?說得很好聽--但不過就是吞并。
一旦進了他的地盤,失去了自主,方子被摸清是遲早的事,到那時,他和楊震、福伯,便是砧板上的魚肉,生死全在對方一念之間,兩成利?也要有命花才行。
顧懷沉默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破局之法,別看劉全此刻這么好說話,如果直接拒絕,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