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和白術云婼打成一團的小鳳,我倏然有些百感交集。
恍惚中,似又重回三百年前,和紅蝶藍蝶,還有云婼阿漓一起在幽冥山嬉戲打鬧的時光——
那時,桃溪的花開得如云似錦,如火似荼。
青漓蹲在河邊處理小魚,藍蝶在岸上準備燒烤架。
紅蝶拎著裙子陪云婼一起追蝴蝶……
小院外,流水邊,花深處,笑語晏晏。
“紅蝶姐姐,我捉到了一只鳳尾蝶哎!”
“啊?我就捉到一只小黃蝶……云婼,你的蝴蝶給我玩玩。”
“不!不要!啊——紅蝶姐姐你又搶我東西!”
“青漓,我這邊已經搞好了,等會兒你直接把魚穿好放上來,我來烤……你不用上手,你每次都把魚烤焦,魚肉都苦了!你去找圣女姐姐玩,這邊交給我!”
“藍蝶姐姐,紅蝶姐姐又欺負我!”
“啊——小云婼!紅蝶!你倆又把水潑青漓剛處理干凈的魚肉上了!你倆給我站住,我要打你倆屁股!”
“圣女,救命啊——藍蝶咬人了!”
“玉鸞姐姐,阿漓哥哥,藍蝶和紅蝶一起欺負我!”
“你們好討厭,等會魚烤好了,不分給你倆。”
“玉鸞姐姐,烤魚好香,你快嘗嘗……”
“圣女、青漓,快來啊!”
“圣女姐姐,大青蛇,快來和我們一起玩……”
故憶不知何時,悄然泛了黃……
明媚鮮艷的畫面漸漸褪色成黑白。
紅蝶藍蝶的身影失了色。
只余下我和阿漓,還有云婼三人鮮活。
當年我本以為,那兩只伴我半生的小蝴蝶,會只是我生命中匆匆兩名過客。
本以為,忠心與親情之間,她們會同前面許多女孩一樣,決然選擇自己的親人……
卻未料,這兩只小蝴蝶,自某一日停在我肩頭后。
便再也沒有飛走過。
我挽著青漓的胳膊,突然和他說:
“自我成為不老族圣女之日,我的身邊,就一直保持著兩個小丫鬟侍奉的配置。
最開始的兩個小姑娘,很聰明,懂得審時度勢。
所以她們在偷聽到我和二嬤提及我早就知道桃林旁的小屋子里關著的女人就是我母親,母親被他們逼死當晚,我就在門外,目睹了全程時,她們想也沒想,就一拍即合的決定去向族長與大祭酒告狀,以此換取族長對自己全家的看重。
要不是二嬤發現得及時,后果、不堪設想。
她們兩個,對我而其實是意義非凡的。
我自幼便沒有玩伴,她們倆來到我身邊,表面是丫鬟,可實際上我從未將她們當成仆人過。
她們又正好和我是同齡人,所以我格外縱容厚待她倆。
一日三餐,都是我吃什么,她們就吃什么。
族長和祭酒送來的新衣服,碎銀子,我也會悄悄分她們兩份。
我比她們年長,就把她們當做妹妹。
哪怕她們做了什么讓我不舒服的事,我也會盡量不往心里去,默默告訴自己,她們只是年紀小,不懂事。
而且,她們本該是陪伴在父母身畔,承歡膝下,被父母捧在掌心呵護的年紀,是因為我,才被族長與大祭酒逼迫著來一個陌生人身邊為奴為仆……
我總覺得,是我有愧于她們。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在拼命保護照顧她們,對她們好的時候,她們卻把我的真心踩在腳下,拿我的安危去換取利益。
得知真相后,我也沒有責怪懲罰她們,只是用法力抹去了她們的記憶。
二嬤為了將那兩個定時炸彈從我身邊清走,就自導自演了一場有人給圣女下毒的戲。
我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從族長口中得知有人要用毒蘑菇害我,結果卻因二嬤貪嘴,被二嬤誤食了,差點毒死二嬤。
我聽完第一時間就猜到,那毒蘑菇是二嬤自己吃下去的。
第二天,那兩個小丫頭就因照顧圣女不用心,被大祭酒攆回了家。
可,沒過幾日,族長和祭酒又給我送來了另外兩名丫鬟。
我知道,圣女身邊的丫鬟,其實就是族長和大祭酒派來監視圣女的人。
我知道,圣女身邊的丫鬟,其實就是族長和大祭酒派來監視圣女的人。
就像,當年的二嬤和春香。
可惜的是,只有春香才能算上是個合格的圣女丫鬟。
族長和大祭酒也沒有想到,二嬤竟然在與母親日久天長的相處中,背叛了他們,選擇了母親。
母親被關進桃溪邊的小黑屋時,她本來執意要去陪伴母親的。
但母親阻止了她,母親求她幫自己照顧好我。
為了能繼續留在我這個新圣女身邊做我遮風擋雨的油紙傘,二嬤不得不假裝背叛母親,翻臉不認母親。
母親剛被關,她就急著向族長和大祭酒投誠表真心,這才換來了和春香繼續照顧我的機會。
但二嬤對我太用心,太好,也引來了大祭酒的懷疑,所以后來大祭酒與族長再為我挑選侍女,就格外謹慎。
不過,哪怕知道那些小丫頭都是族長與祭酒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睛,我也沒有故意為難過她們。
只是,不敢信她們。
再后來,族長挑選的那些侍女陸陸續續走了好幾撥。
有的家里給許了婚,有的急著和情郎天長地久,有的回家侍奉雙親,有的被強行喊回家充作苦力……
更過分的還有突然喊家人上門來求我放人,只因為,在我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還和家人說我讓她干粗活,害她累得肚子疼。
搞得她娘家婆娘兩大家子的人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
慢慢地,我接受了身邊除了二嬤沒一個好人的現實。
而被那些姑娘們背刺太多次,我心也累了。
我這個人么,總是會念舊情,有的姑娘婚后被家暴,我念舊情出面替她做主,第二天,她就聯合她老公一起指責我多管閑事。
有的姑娘丈夫出軌,口口聲聲說著要離婚,但是兩家長輩不許,求我給她個公道,我念舊情幫了,當晚小兩口就和好了,又來請求我別拆散他們。
有的姑娘被家里人當牛使,還被父母賣給老鰥夫換錢好給弟弟娶媳婦,求到我跟前了,我阻止她父母把她賣掉。
多年后,她弟弟遲遲娶不上媳婦,她又反過來在背地里責備我想讓她家絕后。
到紅蝶藍蝶來到我身邊時,我早已成了一個處事圓滑的老油條。
哪怕她們跟了我幾十年,我也還是不敢完全信任她們……
從前你問過我,你是青蛇的事,何必連她們都瞞著,因為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賭別人對我的真心。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這么多姑娘里,只有她倆,陪我走到了最后。
末了,還為了我們兩個,背叛了家人與族人。”
青漓攬住我的肩,大手在我肩頭揉了揉:
“藍蝶的尸身本尊早些年已經派人來遷回九黎族了,本尊私自做主將她從幽冥山,帶去了陌生的九黎山,不過本尊相信,她是愿意跟我們走的。
本尊將她的新墳安置在了紅蝶身畔,這兩姐妹,從前關系好得似雙生胎一般。
死后睡在一處,應是不會打架。
紅蝶與藍蝶的墳,便在娘娘廟正前方的山坡上。
本尊知道她們姐妹生前最舍不得離開你,那個位置正對這娘娘廟大門,她們只需放眼往下一瞧,便隨時能看見你的神廟神像。
本尊,還在她們的墳邊種了幾樹桃花,紅蝶生前曾同本尊訴說過,她和藍蝶這輩子最懷念的時光,就是與你同住桃溪的那段日子……
阿鸞,往前看,別回頭。剩下的,交給本尊處置。
紅蝶藍蝶姐妹倆,本尊同冥界打過招呼,她們的轉世家庭條件不會差。”
“那就好。”我轉身摟住他的腰埋進他懷里:“我要帶云婼回陰苗族,回她真正的家。”
青漓摸摸我的腦袋,溫聲應允:“好。我們臨走,將她一并拐了就是。有白術在,何愁辦不成事?”
“阿漓……”我乖乖又往他胸膛上再蹭蹭,猛吸一口氣,卻嗅到了他懷里淡淡蓮香中裹纏的一絲血腥味。
他的舊傷,又裂開了。
看樣子,像是在強行用神力壓制身體的不適,不愿讓我為他擔心。
也對,季滿的最后一搏,是為了取我性命拉我同歸于盡的,怎么可能對他沒有多少傷害性……
天子氣運,龍脈加持,若非有西王母的護身法器相助,我和青漓聯合起來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青漓這個傻子平日又愛報喜不報憂。
就像三百年前,明明自己都被村民們砍斷尾骨,被不老族的地牢封印傷得神魂受損了,找到我后,還第一時間將我緊緊摟在懷里。
咬牙忍痛抱我逃出不老族的祖祠,一路上不停附在我耳畔溫柔說:
“阿鸞,別怕,我帶你走。我們和宋云婼去陰苗族,我們在九黎山安家。
阿鸞,你還沒有正大光明的嫁給我,你還沒有給我生十個八個孩子……
算了你怕疼,不生孩子。
你還沒有陪我百年千年,萬年億年……你不許有事。
你還沒有陪我百年千年,萬年億年……你不許有事。
過了今晚,我們就自由了。”
傻瓜啊,我怎會看不見他一步一個血腳印,怎會留意不到他衣擺上的斑斑血痕……
“阿漓。”我伏在他懷里輕聲喚他。
“嗯。”他亦柔柔回應我。
我突然昂頭往他下頜上吻了一下,沒心沒肺地含笑逗他:“我如果真是西王母,就把你搶去昆侖神宮,我娶你!”
他聞,青眸深處……春寒乍暖,眉心舒展地挑了挑眉峰,一口應下:“好啊,夫人可要記住今日的承諾,騙神仙,是會遭天譴的。”
我蹭蹭他的胸膛撒嬌:“一為定,決不食!到時候,就怕阿漓不樂意。”
“哪有不樂意。”他亦深情如許地還了我一個額頭吻:“為夫求之不得。”
小鳳那邊打夠了,才甩著翅膀安生地讓紫蛇抱。
紫蛇揣著羽毛凌亂的小鳳,體貼地給小鳳整理鳳羽,拿小鳳沒辦法地認命道:
“哎呦我的凰凰啊,你還真下狠手啊,再扇下去老白這張臉就不能看了,人家好歹今天剛和媳婦重逢,你多少給人家留幾分面子唄……”
小鳳晃著扇累的翅膀,傲嬌地昂頭哼了聲: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好不好!不然以本鳳王的力氣,早將他扇毀容了!
誰讓他嘴欠,污蔑本鳳王有暴力傾向?要不是看在他是帝君護法的份上,本鳳王呀——一刀將他劈成兩半!”
不遠處被云婼擼起袖子細心處理傷口的白術聞眼角狠狠抽了下,
“我算是看明白了……小鳳凰越來越兇的問題出在紫蛇你身上啊!
想當初小鳳凰剛來娘娘身邊,那可是軟糯可愛,嘴甜乖巧,自從被你害得險些喪命,鬼門關走一遭后再回來,這小鳳凰的火氣是越來越大。
最初只是毆打你,現在連我和仇惑都不放過了,再讓你養下去,說不準下次小鳳凰的攻擊對象就是帝尊了!”
紫蛇抱著小鳳心虛的嗆了聲,囫圇掩飾:
“才沒有呢,再說,凰凰都從鬼門關走一遭了,好不容易才回來,她只要能回來,只要愿意回來,脾氣暴躁點又怎么了!
她想打,就讓她打唄。她是鳳凰,本來就對活動筋骨的需求量大。
她一只小鳥,你讓她扇幾巴掌能死嗎,她能有多大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