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月亮河還籠罩在一層乳白色的薄紗般的霧氣中,遠山和樹林的輪廓都顯得柔和而模糊。“周小莊”小院特有的寧靜——那種混合著晨露清新、草木呼吸和偶爾雞鳴犬吠的平和——被一陣突兀的、與鄉村格格不入的低沉引擎轟鳴聲打破了。
    一輛烏黑锃亮、體型龐大、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黑色suv,如同一個闖入桃花源的不速之客,碾過村間略顯顛簸的土路,最終精準地停在了“周小莊”那爬著牽牛花的低矮院墻之外。車輪帶起的細微塵土尚未完全沉降,車門便打開了。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面料考究的夾克,腆著明顯發福的肚子,手腕上戴著串油光水滑的檀木珠子的中年男人,動作略顯笨拙地下了車。他臉上堆著慣于應酬的笑,但那雙眼睛卻如同精密的掃描儀,一下車就滴溜溜地四下打量,毫不掩飾地評估著這個看似普通的農家小院,眼神里混雜著好奇、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他身后,跟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干練、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的年輕人,神情恭敬,顯然是司機或助理的角色。
    高紅梅正在院里撒著谷子喂雞,一群毛色鮮亮的土雞圍著她咕咕叫著啄食。見到這陣仗和這兩個明顯不屬于這里的陌生人,她疑惑地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帶著淳樸的警惕和詢問之色。
    幾乎是同時,周振華也從屋里走了出來。他依舊是那身半舊的灰布衣褲,身形挺拔,步伐沉穩,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慌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站在屋檐下的臺階上,目光淡然地落在兩位不速之客身上,沒有說話,仿佛在等待對方開口。
    那錢老板(后來得知他姓錢)目光掃過院子,很快便忽略了那些雞鴨和尋常農具,最終如同發現了寶藏一般,灼熱地定格在正趴在屋檐下干燥地面上、懶洋洋打著盹、享受著清晨最后一點安寧的大黃身上。
    大黃似乎對陌生的氣息和視線有所察覺,但它只是懶懶地抬了下厚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眼珠淡漠地瞥了陌生人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討好或畏懼,只有一種歷經世事般的平靜,仿佛對方只是吹過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隨即,它又若無其事地閉上眼,繼續它的回籠覺,那份超乎尋常的淡定與從容,反而在錢老板眼中更顯得神秘而不凡。
    “您就是周老板吧?久仰久仰!”錢老板立刻換上一副更加熱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伸出手,聲音洪亮,“哎呀,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周老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自我介紹是縣里搞房地產的,姓錢,“昨天在縣里吃飯,就聽好幾個朋友說起您!還有您家這大黃狗!嚯!那故事講得,神了!不僅能看家護院,還能像獵豹一樣下水抓魚?據說一爪子下去就是一條大鯽魚?哎呀呀,這可真是聞所未聞,奇聞啊!聽得我心里直癢癢,這不,一大早就忍不住跑來開開眼!”
    周振華與他伸出的手輕輕一握便松開,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天氣:“鄉下的土狗,從小散養慣了,有點野性,會自己找點食罷了,沒什么稀奇。”
    “哎喲,周老板您太謙虛了!過分的謙虛可是驕傲啊!”錢老板擺擺手,眼睛幾乎像被磁石吸住一樣黏在大黃身上,上下打量著它那碩大的頭顱、寬闊的胸脯、強健的四肢和油光水滑的皮毛,“這品相!這氣度!這哪是普通的土狗?這分明是狗中之王,是通了靈性的寶貝啊!不瞞您說,周老板,我這個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收集些稀罕物,越是別人沒有的,我越感興趣。您看……”
    他搓了搓手,身體微微前傾,終于道明了真實來意,語氣帶著志在必得的熱切:“我是真心喜歡您這大黃狗!越看越喜歡!您是個爽快人,我也不跟您繞彎子!您開個價!只要您肯割愛,錢,絕對不是問題!三萬?五萬?您說個數!”
    跟在他身后的那個年輕人適時地上前一步,打開公文包,從里面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看起來分量十足的信封,顯然是早有準備,里面裝的恐怕是滿滿的現金。
    高紅梅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手里的雞食盆子“哐當”一聲差點掉在地上,幸虧她反應快撈住了。她的心怦怦直跳,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三五萬?!就為了買一條狗?這在她看來簡直是天文數字,夠家里舒舒服服開銷好幾年的了!她下意識地看向周振華,手心都有些出汗,心里又是震驚又隱隱有些緊張,生怕丈夫被這巨款打動。
    周振華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在那厚厚的信封上停留一秒。他的目光越過錢老板熱切的臉,重新落回依舊假寐的大黃身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巖石般的堅定:
    “錢老板,大黃不是貨物。它是守著這個家的,不賣。”
    錢老板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似乎完全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小山村,面對一個看似普通的農家漢子,如此高昂的報價會遭到如此干脆、甚至不帶一絲猶豫的拒絕。他迅速調整表情,以為對方是嫌價低,或者是在拿喬,連忙加碼,語氣更加懇切:“周老板,您是實在人,我也不跟您玩虛的!八萬!八萬怎么樣?您打聽打聽,這價格,別說買一條狗,就是買一群最名貴的犬種都綽綽有余了!我是真心誠意的!”
    就在這時,或許是感受到了陌生人身-->>上那股充滿算計和銅臭的氣息久久不散,也或許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主人語氣中那份不同尋常的堅決,大黃突然動了。它不再假寐,而是沉穩地站了起來,雖然沒有發出警告性的吠叫,但龐大的身軀微微繃緊,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走到周振華身邊站定,如同一尊忠誠的守護神。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直視著錢老板,無形的壓力悄然彌漫開來。
    更讓人稱奇的是,連在屋里獨自玩耍的小灰灰也似乎察覺到了外面氣氛的異樣,顛顛地跑了出來。它看到大黃和爸爸都站著,面對著一個陌生的、讓它感覺不舒服的胖子,立刻有樣學樣,雖然體型小得可憐,卻努力繃緊身子,躥到周振華身前,對著錢老板的方向,齜著還沒長齊的小乳牙,從喉嚨里發出稚嫩卻充滿威脅意味的“嗚嗚”低吼聲,試圖保護它的主人和“哥哥”。
    這一大一小兩條狗,一沉穩一稚嫩,卻同樣展現出毫不猶豫的護主姿態,更是讓錢老板看得眼熱不已,心頭那把火燒得更旺!這通人性、這忠義勁兒,簡直是萬金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