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這個數字如同冰冷的符文,由毀滅本身鐫刻在潘妮堡壘內每一個跳動的心臟上,烙印在每一縷流動的能量中,回蕩在每一寸寂靜到極致的空氣里。主控廳內,時間仿佛被拉伸又壓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粘稠感。之前所有的喧囂——歐陽明月修復金屬的細密聲響、慕容雪梳理能量流的無形波動、朱莉娜數據板超負荷運算的微弱嗡鳴——此刻都已徹底消失,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面。
    所有人都已化為“九極歸元”陣型的一部分,如同九尊承載著不同法則與意志的遠古神像,凝固在各自的戰位上。他們的呼吸同步,心跳共鳴,體內奔騰的力量與體外那沉重如星系的信念在無聲地交匯、醞釀,等待著那最終爆發的瞬間。主屏幕上,代表奇點穩定度的猩紅數字,如同惡魔的獰笑,依舊在無情地躍動:百分之九十九點六。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根無形的絞索又收緊了一分,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與靈魂層面的悸動。
    周沐風屹立于陣眼核心,周身的氣息已然內斂到極致,仿佛一座沉寂了萬古的火山。蘇清瑤那熾熱如熔巖的鼓勵,如同在他近乎冰封的心爐中投入了一顆永恒燃燒的恒星核心,驅散了最后一絲因自身慘狀而產生的陰霾與動搖。他能清晰地內視到,意識海中那九股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交融的力量——慕容雪的冰冷靜謐、朱莉娜的數據洪流、歐陽明月的金屬鋒銳、唐玥的自由風暴、蘇清月的絕對冰封、沈婉清的希望之光、楚嫣然的生命之網、蘇清瑤的創世之火、夏晚星的空間玄奧——它們如同宇宙誕生前那混沌而磅礴的原始奇點,平靜的外表下,蘊含著足以重塑現實的終極力量,只待他一聲令下。
    然而,就在這戰意與信念攀升至,內心一片澄澈空明,仿佛要與整個世界法則融為一體的剎那,一種難以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牽引,讓他那如同古井無波的目光,微微偏轉,穿透了主控廳內那幾乎凝滯的空氣,精準地落在了陣型最邊緣、那片光線最為黯淡、仿佛連存在感都被刻意抹去的區域。
    溫竹清,或者說,嚴影。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從陰影中生長出的墨色水蓮,低垂著眼眸,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陰影,將所有的情緒完美地掩蓋在那片深邃的幽暗之后。她周身的氣息收斂得如此徹底,仿佛與堡壘本身的陰影結構融為了一體,若非刻意感知,幾乎會忽略她的存在。但周沐風卻敏銳地捕捉到,在那極致的、如同亙古冰原般的靜默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如同冰層下洶涌的暗流,正在悄然奔涌,即將突破那層薄而堅韌的外殼。
    就在慕容雪那如同最終審判倒計時般的“三十秒”宣告落下的瞬間,溫竹清動了。
    她沒有看向任何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能量的波動都微乎其微。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幾個極其自然卻又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模糊閃爍,便已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陣型那預設的、幾乎不可察的微小幅動范圍,如同幽靈般滑入了通往堡壘上層觀景平臺的幽暗通道入口,消失在眾人的感知邊緣。
    周沐風的心臟,像是被那抹融入黑暗的身影輕輕牽扯了一下。一種明悟,一種無需語的默契,讓他瞬間理解了她的意圖。他沒有絲毫猶豫,目光轉向身旁如同冰雪女神般肅立的慕容雪,遞去一個短暫卻蘊含了千萬語的眼神。
    慕容雪那緊閉的眼眸甚至未曾睜開,只是籠罩全場的精神力場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微小的石子,泛起一圈幾乎不可察覺的漣漪,算是默許。下一刻,周沐風的身影如同被清風托起,沒有帶起絲毫能量擾動,悄無聲息地掠過主控廳,緊隨那道融入陰影的軌跡,消失在同一個通道入口。
    ……
    堡壘上層的觀景平臺,此刻早已淪為一片法則崩壞的恐怖畫卷。巨大的復合能量護盾之外,是如同被無形巨手肆意揉捏、撕扯的空間結構,呈現出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不斷變幻的扭曲形態。遠方,終焉圣所總部散發出的能量光暈,不再是穩定的光源,而是如同垂死宇宙最后痙攣的神經束,瘋狂地扭動、閃爍,散發出詭異、病態而又充滿毀滅氣息的輝光,將這片區域映照得光怪陸離,宛如最深沉的噩夢具現化。稀薄卻狂暴無比的能量亂流,如同無形的巨鞭,偶爾抽打在堅實的護盾之上,炸開一圈圈無聲無息、卻又蘊含著恐怖湮滅力量的漣漪,仿佛死神的嘆息。
    溫竹清就站在平臺最外緣,背對著入口,嬌軀在那不斷扭曲變幻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單薄,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外部狂暴的能量亂流撕碎、吞噬。然而,她站立的位置,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如同與腳下堡壘、與這片毀滅空間融為一體般的定力,卻又讓她仿佛化為了這片混沌中最穩固的礁石。夜風(或許是能量對流模擬出的觸感)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湮滅的氣息,吹拂著她墨色的短發,發絲如同擁有生命般在她頰邊舞動,卻絲毫吹不散她周身那仿佛亙古不變的、源自陰影本質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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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沐風緩緩走到她身邊,與她并肩而立,同樣望向那片代表著終極威脅與未知命運的扭曲光暈。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其中散發出的、足以讓星辰熄滅、讓靈魂凍結的湮滅意志。體內,那匯聚了九種力量的磅礴偉力在平靜的外表下奔騰不休,如同蓄勢待發的星河;意識海中,世界樹之芽與他的連接前所未有的清晰、穩固,那代表生命與創造的本源光輝,如同定海神針,鎮守著最后的希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這沉默并不尷尬,反而像是一種無需語的交流,一種在毀滅洪流前最后的、心靈的休憩與確認。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又仿佛只過了一瞬。溫竹清終于有了極其輕微的動作。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凝視著遠方的毀滅奇景,只是默默地、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從她那貼身作戰服一個極其隱蔽的內襯里,取出了一個樣式極其古樸、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皮質水囊。水囊不大,表面有著常年使用留下的溫潤痕跡,與周圍高科技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將水囊平穩地遞向周沐風身側的方向,動作自然而流暢,仿佛這個動作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千百遍,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深藏的關懷。
    周沐風看著那只遞到眼前的、與她清冷氣質截然不同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舊水囊,微微一怔。一股復雜難的情緒涌上心頭,混雜著驚訝、懷念與一絲難以喻的酸楚。他伸出手,接過水囊。入手微沉,皮質表面還殘留著一絲她身體的微涼與一種獨特的、如同夜露清霜般的氣息。
    他拔開那同樣顯得陳舊的木塞,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不知名植物根莖芬芳的氣息悄然逸散出來,并非什么蘊含能量的靈泉仙釀,就是最普通不過、卻在此刻這毀滅邊緣顯得無比珍貴、無比真實的清水。
    他仰起頭,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因高度緊張、力量奔流與之前創傷而顯得干澀灼熱的喉嚨,仿佛一股純凈的生命之泉,瞬間滋潤了他近乎燃燒的臟腑,帶來一種難以喻的舒緩和清明。甚至那靈魂深處因時空反噬而傳來的、無處不在的尖銳痛楚,似乎也因為這平凡卻恰到好處的涼意,而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撫慰與緩和。
    他蓋上木塞,將水囊遞還給她,指尖在不經意間與她的指尖輕輕觸碰,感受到那同樣微涼卻穩定的溫度。“謝謝。”他的聲音在外部能量亂流低沉的呼嘯與護盾被撞擊的悶響中,顯得有些低沉沙啞,卻帶著真摯的感激。
    溫竹清接過水囊,指尖蜷縮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將其重新收好,依舊沒有看他。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并肩望著遠方那如同宇宙潰爛傷口般的毀滅奇景,仿佛時間在這方寸之地被無限拉長,與外界的死亡倒計時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還記得嗎?”她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很淡,如同冬日清晨凝結在窗欞上的冰霜呼吸,幾乎要完全融入那扭曲光暈帶來的低頻嗡鳴與能量風的嘶吼聲中,“很小的時候……在那個,快要被遺忘的……研究所后面,那個長滿了野草和銹蝕爬梯的廢棄公園里。”
    周沐風的心像是被一根極其細微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猛地拉扯了一下。那段被塵封在記憶最深處、屬于“嚴影”這個名字的、模糊而遙遠的童年時光,如同被小心翼翼珍藏的、褪色發黃的老照片,在這一刻,被輕柔而堅定地翻開了。
    “那時候,我……體質很弱,像棵豆芽菜。也不愛說話,像個悶葫蘆。”溫竹清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客觀地陳述一段與己無關的考古發現,“總有幾個……精力過剩,或者說,缺乏管束的孩子王,喜歡圍著我,說些……不算好聽的話,或者,搶走我唯一能安靜看上一整天的……那本破舊的、彩頁都快掉光了的植物圖鑒。”
    周沐風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模糊卻清晰的場景:一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舊衣服的、瘦瘦小小的小女孩,像只受驚的兔子,被幾個明顯高壯一截的頑童圍在生銹的滑梯底座旁,低著頭,緊緊抱著懷里那本比她臉還大的圖鑒。而另一個自己,明明心里也害怕得打鼓,手心冒汗,卻總是像個小炮仗一樣,不管不顧地沖出來,張開并不比對方強-->>壯多少的手臂,努力把小女孩護在身后,用帶著明顯顫音卻拼命裝出兇狠的童聲喊著:“不許你們欺負阿影!我……我保護她!”
    那時的“保護”,是多么的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往往是以他被推搡得踉蹌后退,兩人一起跌坐在泥地里,那本珍貴的圖鑒被撕扯得更加破舊,帶著一身塵土和些許擦傷,在那些孩子的哄笑聲中,互相攙扶著,默默離開。但那個傻乎乎的男孩,下一次,在看到同樣情景時,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傻乎乎地沖出來,重復著那無力的宣和行動。
    “你總是……那樣傻乎乎地沖出來。”溫竹清輕輕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帶著稚氣與懷念的詞,語氣里依舊聽不出明顯的波瀾,但周沐風卻仿佛能穿透那層平靜的冰殼,感受到其下深藏的、一絲極其細微卻無比溫暖的、如同地心熔巖般緩緩流動的情感。“明明自己也怕得……聲音都在抖,卻總是……說要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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