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歸來。
這個詞,在此刻,被賦予了血肉,被浸透了血淚,閃耀著足以刺破一切黑暗的、悲壯而永恒的光芒。
巡邏艇終于帶著一身斑駁的傷痕與濃烈的海腥氣息,猛地、卻又在歐陽明月精妙控制下帶著一絲緩沖地,靠上了簡陋的碼頭,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船體尚未完全停穩,歐陽明月已經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身形一閃便從船頭躍下,她的聲音依舊維持著慣有的冷靜,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焦灼,出賣了她內心的波瀾:“醫療隊!最高優先級!擔架準備!生命體征監測數據同步傳輸!快!快!快!”
早已等候在碼頭、由蘇清月親自協調并壓陣的海龍堡最精銳、也是目前僅存的核心醫療團隊,如同精密機器上的最后一個齒輪被按下,瞬間高效而無聲地啟動!他們穿著同樣沾染了污跡的白大褂或防護服,訓練有素地、如同潮水般涌上搖晃的甲板,迅速而輕柔地接手了周沐風、唐玥、夏晚星三人。專業的評估、小心翼翼的固定、維持管路的穩定、與船上醫療兵的快速交接……一切都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節奏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當周沐風被四名醫護人員極其小心地、用特制的抗沖擊擔架抬下船,踏上碼頭堅實的土地時,周圍那震天的歡呼聲,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扼住,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落針可聞的寂靜。隨即,是更加洶涌的、卻拼命壓抑著的、帶著哽咽與抽泣的低呼與淚水。
他看起來……太慘了。
幾乎無法用語去形容那具軀殼所承受的創傷。渾身的衣物早已化為浸透暗紅發黑血痂的破碎布條,勉強掛在身上,裸露出的皮膚幾乎沒有一寸完好,布滿了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貫穿傷與可怕的腐蝕痕跡。有些傷口邊緣的肌肉呈現出不自然的青黑色,依舊在極其緩慢地滲出帶著腥臭氣味的粘稠毒血,那是章魚王臨死前的怨毒饋贈。他的臉蒼白得如同冬日初雪,沒有絲毫血色,嘴唇干裂泛紫,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仿佛在昏迷中依舊在與無盡的痛苦抗爭。唯有胸口那借助精密儀器才能清晰捕捉到的、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的起伏,以及旁邊生命監測儀上那不斷跳躍、卻始終維持在危險臨界值的數字,證明著那頑強的、不肯熄滅的生命火種仍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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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們的英雄。這就是那個義無反顧潛入萬米深淵,直面神明般恐怖的存在,并以凡人之軀,完成了屠神壯舉的……男人。這慘烈的形象,比任何語都更具沖擊力地訴說了那場戰斗的殘酷與代價。
緊隨其后被抬下的是唐玥和夏晚星。
唐玥的情況同樣觸目驚心。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機,原本英氣勃勃的臉龐此刻灰敗得如同凋零的花朵,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那是力量、本源、乃至部分靈魂都徹底燃燒殆盡的跡象。夏晚星則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即使在深度昏迷中,她的眉頭也緊緊鎖著,嘴角偶爾會無意識地溢出一絲鮮血,顯然強行發動那超越極限的空間傳送,給她的身體和靈魂都帶來了極其嚴重的反噬與創傷。
沒有萬眾矚目的紅毯,沒有喧囂的鮮花與雷動的掌聲。英雄的歸來,是在冰冷僵硬的擔架上,是在維生儀器令人心揪的滴答聲中,是在無數雙飽含熱淚、充滿了無法用語表達的敬意、心疼與深深擔憂的目光注視下,被以最迅速、最謹慎的方式,送往防線后方那間臨時搭建、卻集中了目前海龍堡所能調動的一切頂級醫療資源與專家的……核心救治點。他們的每一次微弱心跳,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弦。
蘇清瑤幾乎是踉蹌著跳下船,雙腳踩在堅實的碼頭上,卻感覺一陣虛脫般的無力。她看著那三個被白色身影簇擁著、迅速遠去的擔架,又環顧四周那些激動而又無比克制、默默流淌著淚水望著她的士兵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是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指著那片依舊殘留著毀滅性能量波動的深海方向,然后又指向同伴們消失的救治點方向,最后,她重重地、無比堅定地點頭,滾燙的淚水終于沖破了最后一道防線,洶涌而出。一切的解釋、一切的過程,在這無聲的動作與洶涌的情感面前,都顯得多余。
歐陽明月是最后一個穩步走下船的,她拒絕了任何人的攙扶,盡管連續高強度的異能透支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太陽穴如同被重錘敲擊般陣陣抽痛。她快步走到一直保持著敬禮姿態的陳老將軍面前,簡意賅,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與不容置疑的準確:“陳將軍。章魚王,八級巔峰,確認死亡。死亡方式:核心被貫穿后引發能量失控,自體湮滅。附帶效果:深淵戰場空間結構大面積崩潰,規則紊亂,已成絕地。生還者:周沐風、唐玥、夏晚星,均重傷昏迷,生命垂危,急需最高規格生命支持與針對性治療。失蹤者:慕容雪、朱莉娜,隨移動基地‘潘妮’殘骸,沉沒于深淵核心崩潰區,坐標已記錄,打撈需等待環境風險等級下降后評估進行。留守者楚嫣然、沈婉清情況?”
陳老將軍緩緩放下敬禮的手,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與晨露氣息的冰冷空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沉聲回應,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楚嫣然姑娘情況……極其危急!生命力如同開閘洪水般流逝,蘇清月姑娘正以自身本源寒氣為其延緩,配合我們所有的生命修復技術與設備,但……效果甚微,她在透支自己的生命進行搶救。沈婉清姑娘精神徹底枯竭,陷入深度昏迷,暫無生命危險,需要絕對靜養與時間恢復。”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那三個早已消失在救治點方向的身影,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誓般的鄭重與決絕,“歐陽姑娘,請放心,也請轉告所有英雄!海龍堡,乃至整個冀州幸存者基地,都將傾盡我們所有!動用一切資源!不惜一切代價!救治他們!他們不僅僅是守住了這道防線,他們是拯救了背后千萬幸存者的……英雄中的英雄!是我們在末日中,看到的……最耀眼的光!”
歐陽明月深深地看著陳老將軍,那雙向來冷靜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眸中,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一閃而逝。她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轉身,邁著依舊穩定的步伐,向著救治點的方向快步走去。她知道的,震天的歡呼只是插曲,與死神爭奪生命的、另一場更加殘酷、更加無聲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在防線后方,那間由原本的指揮中心臨時改造、戒備森嚴、各種先進醫療設備嗡嗡作響的救治點內,氣氛緊張、壓抑到了極致。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血腥味以及一種名為“絕望希望”的復雜氣息。周沐風、唐玥、夏晚星被并排安置在三個相鄰的全功能醫療艙內,無數管線、傳感器連接著他們的身體,將各項生理數據實時傳輸到中央屏幕,那上面跳動的數字和曲線,牽動著每一位醫護人員的心神。隔壁的重癥監護單元內,楚嫣然躺在散發著柔和綠光的生命維持法陣中央,蘇清月盤膝坐在一旁,臉色蒼白,雙手虛按,將自身精純而溫和的冰系能量,混合著珍貴的生命藥劑,一絲絲、一縷縷地渡入楚嫣然近乎干涸的體內,試圖凍結那瘋狂流逝的生命力,為搶救爭取那微不足道的一分一秒。幾位海龍堡最頂尖的醫生和擁有治療異能的覺醒者,正圍在旁邊,緊張地進行著各種嘗試,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英雄歸來了。
帶著毋庸置疑的勝利榮耀,也帶著遍體的鱗傷與同伴沉寂的噩耗。
他們被視為英雄中的英雄,受到了最崇高的敬意。
但此刻,在這冰冷的救治點內,所有人都無比清醒地認識到,他們最迫切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歡呼與勛章,而是那渺茫卻必須去爭取的……活下去的奇跡。
窗外的曙光,終于徹底掙脫了海平面的束縛,將溫暖而充滿生機的金色光芒,毫無保留地灑在這片承載了太多犧牲與希望的海岸線上,灑在那些疲憊不堪卻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幸存者臉上。新的一天,毫無疑問地開始了。但對于這些歸來的、沉睡的、以及那些正在為他們與死神搏斗的人們而,他們依然身處另一條更加兇險、更加不容有失的……戰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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