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那令人靈魂戰栗的空間裂縫事件后,潘妮內部的氛圍如同被凍結的湖面,凝重而脆弱。歐陽明月下達了極其嚴格的指令:航行速度降至之前的三分之一,并且選擇了更加迂回曲折、盡量貼近大型廢墟陰影或復雜地貌的路線,竭力規避任何視野開闊、看似平靜的空域。每一次微小的氣流顛簸,窗外偶爾閃過的異常反光,甚至只是云層投下的移動陰影,都會讓車內眾人的神經如同過電般瞬間繃緊,呼吸為之停滯,仿佛那道吞噬一切的黑紫色裂痕就潛伏在視覺的盲區,隨時可能再次撕裂現實,將他們也化為那平滑斷口的一部分。
隨著他們以這種高度戒備的狀態,如同在雷區中摸索般不斷接近慕容雪鎖定的目標區域,下方的景象也開始呈現出更加清晰、更具組織性——或者說,被某種力量強制規整過的形態。之前那些混亂不堪、如同野草般自發滋生的棚戶區和由幸存者自發形成的小型集市逐漸稀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建立在交通樞紐、易守難攻之地或資源點附近的、規模更大的據點。這些據點外圍普遍修筑著統一的、雖然粗糙但顯然經過規劃的防御工事——用水泥預制板和廢舊車輛焊接而成的圍墻、架設在制高點的重機槍巢、以及了望塔上時刻巡視的身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些據點上空飄揚的,或是入口處巨大招牌上鐫刻的,那統一的標識——底色是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純粹的墨黑,上面用冰冷的銀色線條勾勒出一個抽象的圖案。那圖案既像是一只毫無感情、俯瞰眾生的巨大眼瞳,又像是一個不斷向內旋轉、深不見底的扭曲漩渦,看久了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心神都要被吸攝進去的眩暈感。這個標志,無處不在,帶著一種冰冷的、仿佛要攫取吞噬一切的壓迫性氣息。
“潘妮,重點掃描下方三個最具規模的據點,對其旗幟及標志進行高精度圖像捕捉、結構分析,并與我們沿途收集到的所有視覺信息進行交叉比對。同時,深度篩查所有可捕獲的本地無線電通訊頻段、殘留的網絡數據碎片,檢索與該標志相關的任何信息。”歐陽明月凝視著那個令人極度不適的漩渦標志,冷靜地下達指令,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標志背后,隱藏著理解梁州秩序的關鍵。
“掃描與比對完成。圖案特征一致性高達99.87%。信息篩查匯總分析表明,該標志代表一個名為‘深淵商會’的組織。綜合現有情報評估:深淵商會為梁州境內影響力最大、滲透最深遠的非官方巨型勢力。其觸角遍布梁州主要幸存者聚集地,疑似直接或間接掌控了梁州超過百分之六十五的關鍵物資流通渠道、主要貿易路線節點,并對信息傳播擁有極強的壟斷能力。”潘妮的電子音迅速給出了詳實的報告。
**深淵商會**。這個名字,與那仿佛能吞噬靈魂的漩渦標志一樣,充滿了不詳與掌控的意味。
很快,他們便有機會透過潘妮的高精度觀測系統,親眼目睹這個龐然大物是如何像一套精密而冷酷的齒輪系統,牢牢咬合并操控著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幸存者的命運鏈條。
潘妮選擇了一處建立在中型廢棄物流園基礎上的商會據點,悄然懸停在其外圍上空一片破碎樓宇的陰影中,借助多重濾鏡和長焦成像系統,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仔細審視著據點內部的運作。這個據點顯然經過了精心改造,外圍是加固過的、帶有電網的金屬圍墻,入口處設有路障和檢查站,約二十名身穿統一黑色制服、左臂佩戴著顯眼漩渦標志臂章的武裝人員守衛于此。這些守衛的神情冷漠,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不斷掃視著進出的人流,他們手持的武器清一色是保養良好的制式自動buqiang,腰間掛著震爆彈和戰術匕首,與之前遇到的雜牌武裝在精氣神和裝備上有著天壤之別,顯示出商會強大的武力和嚴格的紀律。
據點內部,儼然一個功能齊全的微型城鎮。街道被粗略規劃過,兩側是排列相對整齊的攤位和店鋪。然而,這里的“秩序”并非源于文明與道德,而是一種由武力強制推行、彌漫著壓抑氛圍的“規則”。所有在此經營的攤主,都必須向深淵商會繳納高額到令人咋舌的攤位費和管理費,并嚴格遵守商會制定的、條款苛刻的“交易法則”,任何違反行為都會招致守衛毫不留情的驅逐乃至更殘酷的懲罰。
而在這里交易的最核心、最緊俏、價格也最駭人聽聞的商品,并非食物、飲水或常規武器,而是一種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簡陋的東西——一種約巴掌大小,由某種暗沉無光、觸手冰涼的未知金屬薄片打磨而成,表面用精密儀器蝕刻著復雜扭曲、仿佛自行蠕動、能吸收周圍光線的詭異符文的牌子。這些牌子被用一根根粗糙的皮繩或金屬鏈串起,小心翼翼地陳列在鋪著天鵝絨(在末世這本身也是奢侈品)的盒子里,或被攤主珍而重之地掛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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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安全符’。”慕容雪集中精神,如同最靈敏的竊聽器,從下方嘈雜的人聲中精準捕捉到了關于這種符牌的碎片化信息和那些交織著渴望、恐懼與絕望的情緒波動,她壓低聲音,向車廂內的同伴們傳達著自己的發現和分析,“根據流傳的說法……這種由深淵商會壟斷制作和銷售的特殊符牌,擁有兩種據說能對抗空間裂縫的‘功效’。”她的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懷疑與審慎,“其一,是極其微弱的‘預警’功能。據說當附近空間結構開始變得不穩定、有可能生成裂縫前的極短時間內——可能只有零點五到一秒——符牌會發出一種人耳幾乎難以察覺的、特定頻率的輕微嗡鳴,或者其本身會瞬間變得灼熱,以此警示佩戴者。其二,是更高級別的符牌所宣稱的‘偏轉’功能。據說在裂縫真正出現的剎那,符牌能激發一個持續時間極短、覆蓋范圍極小、強度也極其微弱的特殊能量場,可以‘偏轉’或‘抵消’掉裂縫邊緣逸散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絲絲空間撕裂能量,從而……理論上,為佩戴者爭取到一絲微不足道的、或許能避開致命位置的生存機會。”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但以我的精神力感知,這些符牌內部蘊含的能量波動不僅非常隱晦、混亂,而且極其不穩定,其實際效果……恐怕遠不如宣傳的那般神奇,更大程度上,是一種在絕對恐懼下催生出的……昂貴的心理安慰劑。”
然而,就是這種效果存疑、更像是一場豪賭的“安全符”,在這里,卻是比黃金、腦晶甚至武器更硬的硬通貨!慕容雪的精神感知“看”到了一幕幕令人心季的交易場景:一個臉上帶著新鮮傷疤、氣息大約在lv3左右的男性覺醒者,顫抖著雙手,將自己小隊歷經生死才獵獲的一顆能量充沛、足有雞蛋大小的四階力量型變異獸腦晶,連同身上所有還能稱之為物資的東西——幾包未開封的壓縮干糧、半壺相對干凈的飲水、甚至是他那件看起來還不錯的獸皮護甲——全都堆在了一個神情倨傲的攤主面前。而他所求的,僅僅是一枚最普通的、攤主聲稱只有基礎“預警”功能的低級安全符。那攤主鼻孔朝天,隨意地用腳尖撥弄了一下那堆足以讓外面棚戶區的人瘋狂的物資,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仿佛施舍般將一枚看起來灰撲撲的符牌丟了過去。那覺醒者如獲至寶,緊緊將符牌攥在手心,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屈辱、慶幸和依舊無法消散的恐懼的復雜表情,踉蹌著離開。類似的情景在不同的攤位前不斷上演,為了這微不足道、虛無縹緲的生存保障,人們心甘情愿(或者說被迫)地獻出自己的一切。
“壟斷生存的希望……將恐懼轉化為無盡的利潤……真是好手段,好算計。”歐陽明月的聲音冰冷如鐵,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深刻厭惡與凜冽寒意。她完全洞悉了深淵商會的商業模式——在這片空間裂縫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于每個人頭頂的土地上,對“安全”的需求是絕對的、剛性的。深淵商會,正是牢牢抓住了人性中最基礎的生存恐懼,將“安全”包裝成了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終極商品,進行著赤裸裸的、敲骨吸髓式的剝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