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寒意,似乎比南岸更重幾分,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北原魏軍大營的每一頂帳篷,尤其那戒備最為森嚴的御帳。
帳內,藥石的氣味經月不散,濃重得幾乎化不開。
曹叡躺在錦榻之上,原本年輕銳利的眉眼,此刻被病痛和憔悴籠罩。
肩胛處的箭傷,雖經隨軍太醫精心處理,取出了箭簇,敷上了最好的金瘡藥,但或許是那弩箭力道太猛,震傷了筋骨,或許是墜馬時又添了內傷,更或許是那日驚魂一刻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與郁結……
種種因素交織,使得他的傷勢恢復得極其緩慢,甚至時有反復。
傷口周圍的紅腫遲遲未完全消退,偶爾還會滲出淡黃色的膿液,引發低燒。
劇烈的疼痛在夜深人靜時尤為折磨人,讓他難以安眠。
即便在白天,他也常常感到精力不濟,胸悶氣短,往日里處理政務時的那份果決與精力,仿佛隨著肩頭流出的鮮血一并逝去了。
他時常會陷入一種半昏半醒的狀態,朦朧中,眼前總會閃過那遮天蔽日的弩箭,那倒塌的麾蓋,那飛濺的鮮血和親衛們扭曲倒下的面孔……然后便是猛地驚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陛下,該換藥了。”太醫令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曹叡疲憊地閉上眼,沒有回應。換藥時的劇痛,他幾乎已經麻木。
比肉體疼痛更甚的,是心中那難以排解的郁結與屈辱。御駕親征,本欲立威揚名,卻落得如此下場,險些命喪陣前,成就了諸葛亮和陳到的威名,也成了司馬懿……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種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
御帳之外,看似平靜的北原大營,實則暗流涌動。
司馬懿以皇帝需靜養為由,牢牢把控著一切軍務政令,其親信將領被安插在關鍵位置,原本屬于曹氏宗室和皇帝直系將領的權柄,被不動聲色地削弱、架空。
而千里之外的洛陽皇城,隨著皇帝重傷、久滯關中的消息不斷傳回,那表面的平靜也早已被打破。
皇宮深處,氣氛微妙。皇后郭氏(明元郭皇后)憂心忡忡,卻無力干預前朝事務。以燕王曹宇(曹操之子,曹叡叔父)、武衛將軍曹爽(曹真之子,宗室新生代代表)為首的曹氏宗室集團,焦慮日益加深。
“陛下傷勢究竟如何?司馬懿奏報語焉不詳,只說需要靜養,這都多久了?!”曹宇在王府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關中戰事不利,陛下又……長此以往,國本動搖啊!”
曹爽年輕氣盛,聞憤然道:“叔王!司馬懿擁兵在外,陛下又……誰知道他現在打的什么主意?我看奏章里,盡是些加固營壘、嚴防死守的套話,絲毫不見破敵之策!他是不是想擁兵自重?”
另一處府邸,太尉蔣濟、司徒衛臻等與司馬懿關系密切,或至少認同其穩守策略的重臣,則另有一番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