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關于養鴨免稅的新詔令,連同之前清理河渠淤泥可抵賦役、以及更早時因董卓伏誅而減免部分稅負的政令,如同幾塊先后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司隸、兗州等地的鄉野間漾開了一圈圈混雜著驚疑、欣喜與盤算的漣漪。
春寒料峭,泥土剛剛解凍,正是準備春耕的緊要時節。河內郡的某處村落,老農李三蹲在自家院門口,手里捏著一根枯草,望著不遠處剛剛領到任務、正熱火朝天清理著村邊水渠淤泥的鄉鄰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十只鴨,免稅三年……”他低聲念叨著,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清理那沒人要的淤泥,也算工,能頂徭役……這,這當今圣上,是跟‘稅’杠上了?董卓死了免一波,這弄點淤泥免一波,養幾只扁毛chusheng又免一波……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他活了大半輩子,歷經桓、靈、少三帝,記憶里官府的形象總是與催糧派款、征發徭役的胥吏掛鉤,何曾見過這般變著法子給百姓減負的天子?事出反常必有妖,老李三心里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旁邊一個正收拾農具準備下地的壯年漢子,是他的鄰居趙三大,聞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煙熏得微黃的牙齒:“李三叔,管他那么多作甚?免稅還不好?朝廷白紙黑字的告示貼著,里正(鄉官)挨家挨戶說得明白,這還能有假?咱們莊戶人家,一年到頭,汗珠子摔八瓣,收成大半都交了租賦,若能免上三年,那得攢下多少家底?給小子娶媳婦、給閨女置辦嫁妝都寬裕了!”
趙三大越說越興奮,把手里的鋤頭往地上一頓:“清理淤泥,不過是出把子力氣,咱莊戶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氣!養鴨子更是不費什么事,河溝水洼里就能放,吃些水草蟲子,費不了多少糧食。十只鴨就能免三年稅,咱家今年說啥也得弄它十只鴨苗!”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路過的婦人挎著籃子接話道,“俺當家的算了筆賬,養鴨免稅,比多墾兩畝荒地還劃算!荒地開出來,頭幾年收成少,還得照樣交稅。這鴨子養大了,能下蛋,能賣肉,還能頂稅,簡直是天上掉餡餅!聽說宮里頭的貴人們如今都愛吃鴨肉哩,跟著天子走,準沒錯!”
鄉野間的議論大抵如此。初始的驚疑過后,更多的是被實實在在的利益所驅動而產生的熱情。尤其是當“宮中風尚”、“天子喜好”這類帶著神秘色彩的消息,經由那些走村串巷的貨郎或者從城里回來的族人悄然傳播開后,養鴨一事,在許多人眼中頓時從一樁普通的農事,鍍上了一層“緊跟潮流”的光環。
當然,也有人心存顧慮。村里最年長的孫太公,拄著拐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對圍攏過來的后生們慢悠悠地說道:“朝廷減稅,自然是仁政。可這稅免了,官家的開銷從何而來?養兵、修路、養官,哪一樣不要錢糧?老夫活了八十歲,沒見過一直往外撒錢不收錢的官府……這里頭,怕是有咱們看不透的深意啊。”
然而,他這番透著睿智與經驗的憂慮,很快就被年輕人更加現實的考量所淹沒。
“太公,想那么遠作甚?先把眼前的好處拿到手才是正經!”
“對啊,先把這三年免稅拿到手,家里能緩過大氣來再說!”
政策的引導力是巨大的。很快,各地集市上鴨苗的價格開始悄然上漲。原本不太受重視的鴨苗,一時間變得緊俏起來。有精明的小販開始從江南、荊州等地大量販運鴨苗北上,糜家以及其他商隊,更是憑借其龐大的網絡,開始大規模收購、調運活鴨,動靜之大,甚至引起了尋常百姓的注意。
“奇了怪了,今年這鴨子是成了精么?怎么到處都在買鴨子、賣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