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
霍夫曼從信封最底層,倒出了一塊灰黑色、像是干枯樹膠一樣的東西。
“這是我們在婆羅洲深山,靠近蘭芳控制區的雨林里找到的。”
“古塔膠。”
沈葆義拿起那塊不起眼的膠塊,沒看明白這是什么東西。
他是專供軍事情報和參謀的,對這個陌生植物一竅不通。
“我們在那里發現了一片野生的古塔膠樹林。”霍夫曼說,“位置非常隱蔽,達雅人把它當神樹。目前荷蘭人和英國人的地圖上都沒有標注。”
“現在的古塔膠價格已經被炒到了天上。如果你們能控制這片林子,或者組織人手去采集……你們就掌握了電報公司的喉嚨。”
“哦?看你的表情,你不知道古塔膠?”
“算了,我簡單給你解釋一下吧。在深海的低溫和高壓下,普通的橡膠會碎裂、失效。目前世界上唯一能用于海底電纜絕緣層的材料,就是這種古塔膠。”
“這是三條情報中最有價值的,它很貴很貴,某種意義上,它也是黃金,你能明白嗎?”
沈葆義終于忍不住變了臉色,李鴻章李中堂正在國內瘋狂地架設電報線。而連接大清與世界的,是海底電纜。
這不只是商品,這是戰略物資。是控制信息命脈的關鍵。
霍夫曼講完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看著沈葆義。
“這就是我們的贈品,沈先生。石油、橡膠、古塔膠。每一個都是dubo,每一個都可能讓你們傾家蕩產,也可能讓你們富可敵國。”
沈葆義看著桌上的四樣東西:兩張草圖,一個關于瘋子的故事,一塊黑色的樹膠。
他感到了沉重。
這不僅僅是財富。這是那個被囚禁在新加坡的男人——陳九,一直念叨的“工業的血液和神經”。
煤炭驅動艦隊,煤油點亮黑夜,古塔膠連接聲音。
掌握了這些,就掌握了商業和工業自足的入場券。
“霍夫曼上尉,”沈葆義站起身,向這個粗魯的德國人伸出了手,神色鄭重,“我代表華人總會,代表陳先生,感謝你們。”
“你能告訴我這份情報,意義遠超那三成獎金。”
霍夫曼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只布滿老繭、強有力的大手。
“你能明白就好,那你的價錢呢?”
沈葆義毫不猶豫,“你我都明白這是dubo,但我說這句話不是用來壓價。我會給你一整塊金磚,這是我權限內最大的誠意。”
“如果你不滿意,那就等陳先生的消息吧,你也知道,他現在身陷囹圄。”
霍夫曼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一塊標準金磚至少價值一萬美元,是普通工人至少二十多年的收入,在西部,這筆錢足以買下一座規模巨大的牧場和成群的牛羊。
“可以,這個價錢我能接受。”
“事實上,你比我想象的要有魄力,且慷慨。”
“祝你們好運,沈先生。”霍夫曼戴上自己的寬邊帽,“外面的英國警察還在盯著。我很快就走。希望……當我們下次再聽到南洋的消息時,不僅僅是戰爭和屠殺,還有這些種子的發芽。”
————————————————————————————
沈葆義在送走勘測隊后,并沒有休息。他連夜召集了幾個心腹,開始對霍夫曼留下的情報進行緊急的梳理和驗證。
如果霍夫曼說的是真的,那么在南洋的這盤棋,就不再僅僅是“為了華工找活路”那么簡單了。
這是一場豪賭,也是一場規模宏大的圈地運動。
如果決意做這件事,甚至整個掏干舊金山和檀香山的儲備都尚且不夠,相比陳九之前選擇的糖業和遠洋貿易,這份情報背后,是戰爭支持,是買地守備,是與各大商業集團廝殺,是數十年的重金投入。
實實在在的勘測報告擺在眼前,這是一份甜蜜誘人且吃人不眨眼的黑洞。
是陷阱,是騙局?還是機會,是未來支柱?
關于艾爾科·簡斯·齊爾克與蘇門答臘石油:
沈葆義在報告的邊緣批注道:
“此人目前極度窮困,且被荷蘭主流商界排斥。這是我們介入的最佳時機。不必直接出面,可利用我們在檳城的代理人,如張振勛的張弼士商行,以農業投資的名義,資助他去向蘭卡特蘇丹申請特許權。條件是:未來的公司股份,我們要占大頭,或者擁有獨家銷售代理權。此舉可避開荷蘭zhengfu對華人的直接警惕,借殼生蛋。”
關于門騰與庫泰煤礦:
沈葆義看著地圖上婆羅洲東部的那個點。那里遠離蘭芳的戰火,屬于相對平靜的區域。
“門騰手握特許權卻無錢開發,正如抱金磚于鬧市。英國人想壓價,荷蘭人沒錢。我們可以通過新加坡的四海通商行,為他提供一筆過橋貸款,抵押物就是特許權的一部分。或者,利用我們在達雅人中的關系,為他的勘探隊提供保護和勞工,以勞務入股。庫泰蘇丹貪圖洋貨,我們可以投其所好,穩固關系。”
關于亨利·里德利與橡膠:
對于這個“瘋子”,沈葆義的態度最為謹慎。畢竟,種樹等十年,對于習慣了賺快錢,賺貿易差價的華商來說,太慢了。
沈葆義在紙上寫下:
“或可派人去接觸里德利。以試驗性種植的名義,在柔佛我們控制的‘港腳’(種植園)里,劃出幾百畝荒地,從植物園引進那種巴西橡膠樹苗。告訴那些華北移民,這是總會的新任務,種死了也不怪他們,照發工錢。我們要把種子先留住。”
關于古塔膠:
這是最緊迫的。
“立即找機會通知蘭芳的阿昌叔。既然是在蘭芳控制區附近的深山,那就立刻組織達雅人和客家礦工進行采集。這東西不需要加工,采下來就能賣。通過zousi船運到上海,直接聯系盛宣懷或李中堂的電報局。這是一份極好的政治獻金,能換來北洋對阿福少爺的暗中支持,甚至能讓李中堂在外交照會上對我們更客氣一些。”
————————————————————————
天津,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行轅。
天津衛的天氣十分炎熱,中午的日頭毒辣異常。
直隸總督府的后花園里,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李鴻章沒有像往常一樣在簽押房辦公,而是躲在水榭里,躺在一張藤椅上,閉目養神。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冰糖燕窩,還有數份四國公使的聯合照會抄本。
“中堂,該喝藥了。”
一個輕手輕腳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周馥(字玉山),總督府里的大管家。
李鴻章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喝什么藥?這心里的火,是藥能壓得下去的?”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平時半瞇著的丹眼此刻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狠厲。他指著桌上那份文書,手指微微顫抖:
“玉山,你看看,你看看!這哪里是照會?這是催命符!”
“南洋那個陳兆榮,真是個喪門星!老夫當初在天津見他,看他有些膽色,想讓他出點錢給朝廷辦點實業。好嘛,他倒好,拿著老夫給的臉面,跑到南洋作孽了!還有這個蘭芳,又是炸港口,又是搶煤礦,現在連那四個國家的公使都聯合起來逼宮!”
李鴻章坐起身,接過周馥遞來的熱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臉:“現在京里的那些清流,那幫只會嗑瓜子罵閑街的御史,正死死盯著老夫!只要老夫在天津稍微走錯一步,‘私通海外亂黨、擅啟邊釁’的帽子就能把老夫壓死!”
周馥深知李鴻章的難處。自從左宗棠收復新疆之后,朝廷里塞防派氣勢大盛,海防派日子很不好過。這次南洋鬧出這么大動靜,如果處理不好,北洋的經費怕是要被朝中卡死。
“中堂息怒。”周馥低聲道,“陳九那邊派來的那個阿福,已經在天津待了半月了。天天在咱們轅門外遞帖子,還有……那一萬兩銀子的孝敬。”
“不見!”
李鴻章想都沒想,斷然拒絕。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濺起一片水花。
“這個時候見他?老夫嫌腦袋在脖子上長得太牢了嗎?”
李鴻章站起身,背著手在水榭里踱步。
“那個阿福,現在住在哪里?”
“回中堂,住在紫竹林租界的一家客棧里。”
“糊涂!”李鴻章猛地停下腳步,瞪了周馥一眼,“讓他住在租界?要是他嘴巴不嚴,跟洋人胡說八道,說是老夫指使的怎么辦?要是他跑了怎么辦?”
周馥后背一緊:“那中堂的意思是……”
“抓起來。”
李鴻章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但別用總督府的名義抓,也別關進大牢。大牢里人多眼雜。”
李鴻章瞇起眼睛,“去辦。就說……就說朝廷要核查南洋招工的賬目,請他去輪船招商局的棧房協助查賬。把他關到那個堆煤的后院去,派幾個靠得住的淮軍親兵盯著,一只蒼蠅也不許飛出去,也不許任何人見他!”
“中堂,這……”周馥有些猶豫,“那香港華人總會,還有那個陳兆榮畢竟在外洋勢力龐大,咱們還沒撕破臉,要是把他的代理人關了,萬一……”
“萬一什么?”
李鴻章轉過身,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聲音變得幽深,“玉山啊,你要看清楚現在的形勢。荷蘭人在婆羅洲吃了大虧,正像瘋狗一樣咬人。英國人為了維護他們的殖民秩序,也跟荷蘭人穿了一條褲子。”
“那陳九在南洋,現在是孤家寡人,是喪家之犬。他那點實力,在洋人的堅船利炮面前,能撐幾天?三天?五天?”
李鴻章冷笑一聲:“老夫要把這個阿福扣在手里。若是陳九敗了,死了,老夫就把他綁了,送給英荷公使,算是給朝廷、給洋人一個交代,表明老夫大義滅親,從未參與逆黨的亂事。”
“若是……”周馥試探著問,“若是陳九沒死呢?”
“沒死?”
李鴻章冷笑一聲,“就算沒死,他在南洋也是寸步難行。被四國盯上,他的生意能做到幾時?手里拿著大把銀錢又有什么用?到時候,這個人就是老夫手里的人質。他陳九想活命,想保住他在大清的退路,就得乖乖把銀子掏出來。”
李鴻章重新躺回藤椅上,揮了揮手,“去辦吧。記住,做得干凈點。對外就說……從未見過此人。”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