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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九兩金 > 第18章 烏云之下

                第18章 烏云之下

                阿道夫·斯圖德少校,美國駐新加坡領事,應邀坐在俱樂部二樓的一間私密包廂里。

                他是一個典型的冒險家,參加過南北戰爭,有著作為騎兵軍官的粗獷,也有著作為外交官的圓滑,但更多的是對財富的渴望。

                雖然華盛頓的國務院一直聲稱對南洋局勢保持“嚴格中立”,但斯圖德很清楚,那不過是給歐洲老牌帝國看的幌子。

                在私底下,他與那些渴望打開東南亞市場的美國軍火商、一些渴望暴利的德國和因果商人,早已結成了一條看不見的利益鎖鏈。

                除了對財富的追求,更多的也是不樂意看到英國對南洋局勢的霸道。

                但他現在感到了恐懼。

                荷蘭人最近瘋了。自從馬辰港被炸、煤礦被占之后,荷蘭東印度zhengfu的情報網就像一張收緊的網,開始瘋狂地排查每一個與軍火有關的環節。

                昨天,他的一個中間人——一個經營雜貨鋪的德國猶太人,被發現死在了加冷河的淤泥里。

                斯圖德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手里那根還未剪開的雪茄半天也沒有動靜。

                他急需一筆錢,一筆足夠他在加利福尼亞買個農場、安享晚年的錢,然后徹底離開這個充滿了瘧疾、叢林游擊隊和荷蘭瘋狗的地方。

                促使他下這個決心的還有,上個月美國發生的一件駭人聽聞的慘案。

                7月,像他這樣曾經的北方聯邦軍,心中的“信仰”,軍中的頭面人物,遇刺重傷。

                加菲爾德,這個曾經的少將,出生在俄亥俄州貧苦的簡陋小木屋里,父親早逝,完全靠自學成才。

                在從政前,他是一名希臘語和拉丁語教授,后來成為大學校長。軍中同僚無不稱贊他擁有驚人的書寫能力,能夠一只手寫拉丁語,同時另一只手寫希臘語。

                南北戰爭期間,他加入北方聯邦軍,憑借赫赫戰功從一名普通軍官晉升為少將。

                1880年共和黨大會上,黨內派系斗爭僵持不下。

                加菲爾德本是去為別人助選的,結果在第36輪投票中,作為妥協方案,他意外地被推舉為候選人,是一匹真正的黑馬。

                而這樣的軍中平民英雄,就在上個月月初,在華盛頓的火車站,在大庭廣眾之下連中數槍。

                而消息傳到海峽殖民地,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天,他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全美都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對于像他自身這樣的退伍軍官,則更多的是對自身命運的警惕。

                一個內戰英雄,一個文武全才,一個從貧民爬到總統位置的幸運兒,一個國家元首,一個天命之人,也能被幾顆廉價的子彈輕易地擊倒,生死不明。

                那他呢?

                南洋的漩渦越來越危險,野心家煽風點火,人心動蕩。

                包廂的木門被推開。

                李齊名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式深色西裝,臉上雖然依舊熱情,可是身上的那種冷冽氣質,卻讓斯圖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李先生,”斯圖德壓低了聲音,眼神警惕地掃向門外的走廊,“在這個時候見面,并不是明智之舉。皮克林的獵犬滿大街都在嗅。如果讓他知道我們在接觸……”

                李齊名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關上門,將雨聲和走廊里的喧囂隔絕在外。他走到桌邊,并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焦慮的美國領事。

                “正因為風聲緊,所以才要結賬。”

                李齊名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他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斯圖德先生,這是最后一筆關于‘農業機械’通關的咨詢費。另外,我老板特意交代,鑒于目前的局勢,為您準備了一筆額外的……封口費。”

                斯圖德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賭徒看到最后一張底牌時的光芒。他迅速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那是兩張匯豐銀行的本票,上面的數字足以讓他在紐約過上體面的生活。

                “很好。”斯圖德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貪婪暫時壓倒了恐懼,“我就知道李先生是個體面人。他總是懂得如何照顧朋友。”

                李齊名作為后起之輩,來新加坡不久就和各個領事和大洋行的買辦稱兄道弟,靠的就是一手慷慨豪奢的做派。

                斯圖德將本票迅速塞進貼身的口袋,仿佛那能給他帶來某種安全感。

                他的語氣也變得輕松了一些:“那么,關于今晚出港的那艘美國商船自由號……我已經簽發了外交豁免的通關文件。文件上寫的是運送一批前往北婆羅洲沙巴進行農業開墾的勞工和設備。”

                斯圖德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但我得提醒你,李。荷蘭人的軍艦正在外海巡邏。他們現在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你得確保船上真沒有危險的家伙……你的生意最好藏得深一點。”

                李齊名伸手拿過他的雪茄,替他剪開缺口點燃。

                “那艘船上沒有你要擔心的東西。”

                “現在出關的東西海關盯得也很緊,我還沒活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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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加特林,沒有炸藥,也沒有蘭芳的軍官。只有一些真正要去沙巴開墾的苦力,和一些掩人耳目的空箱子。”

                “哦?”斯圖德有些意外,

                “一艘安全的貨船?那李先生為什么要著急結賬?”

                李齊名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弧度。

                “因為那艘船上,還有一位特殊的乘客。”

                “特殊的乘客?”斯圖德警覺地皺起眉頭,“誰?”

                李齊名看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您。”

                話音未落,斯圖德甚至來不及消化這個單詞的含義,包廂角落里那扇原本看似裝飾性的屏風猛然炸裂。

                兩道黑影如同捕食的野獸,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瞬間沖出。

                斯圖德畢竟是參加過美國內戰的老兵,身體的本能反應極快。他下意識地向后跌去,右手迅速伸向腋下,那里藏著一把柯爾特左輪shouqiang。

                但他面對的,不再是笨拙的南軍步兵,而是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流浪華人。

                那兩個華人苦力的身影快得模糊。他的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了斯圖德拔槍的手腕,用力一擰,“咔嚓”一聲脆響,斯圖德的手腕瞬間脫臼,柯爾特shouqiang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一個苦力的右手化掌為刀,狠辣地劈在了斯圖德頸側。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斯圖德的雙眼猛地翻白,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便如同一灘爛泥般軟了下去。

                “動作利索點。”

                李齊名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仿佛只是在看一件貨物的裝箱。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懷表看了看,“雨還在下,這是最好的掩護。別讓荷蘭人的眼線等太久。”

                “明白。”

                兩個漢子一邊熟練地給昏迷的領事塞上布團,防止他醒來喊叫,一邊用繩子將他的手腳反綁。

                “箱子透氣孔留好了嗎?”李齊名問。

                “留了。”

                “死士已經安排好了,隨船做水手。”

                李齊名點了點頭。他彎下腰,從斯圖德昏迷的身體里,重新掏出了那個裝有本票的信封,放回自己的口袋。

                “這就是貪婪的代價,領事先生。”李齊名低聲說道,語氣中沒有一絲憐憫,“陳先生給過你機會,但你把自己賣得太便宜了。現在,你的命,比這筆錢更有價值。”

                “送他上路。”李齊名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種商人的儒雅,“告訴兄弟們,做得逼真點。要讓荷蘭人覺得,他們釣到了一條大魚。”

                幾個穿著侍者制服的洪門兄弟迅速進入包廂,將昏迷的斯圖德裝入板條箱,蓋上蓋子,貼上標簽。

                他們抬著箱子,堂而皇之地走出了這家俱樂部,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

                新加坡港,丹戎巴葛碼頭。

                美國籍商船“自由號”正停靠在棧橋邊。這是一艘典型的過渡時期貨輪,兼具風帆與蒸汽動力。

                巨大的明輪在雨水中靜默著,煙囪里冒著斷斷續續的黑煙,鍋爐正在預熱。

                甲板上,一片忙碌而壓抑的景象。

                四海通的老板臨時加塞了一批貨物,到北婆羅洲,為了方便裝卸,臨時安置在甲板上。

                麥克道格爾船長披著油布雨衣,站在艦橋上,嘴里叼著早已熄滅的煙斗,正在用最惡毒的語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和同樣該死的英國海關檢查員。

                “動作快點!你們這群懶鬼!”他對著下面的水手咆哮,“趁著潮水還沒退,我們要馬上出港!我可不想在這里陪著英國佬喝下午茶!”

                在甲板下面,十幾個衣衫襤褸的華工正在排隊,等待登船。

                他們看起來和其他去南洋討生活的苦力沒什么兩樣:消瘦、沉默、眼神麻木。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的手掌上并沒有長期握鋤頭留下的老繭,反而虎口處有著厚厚的一層。

                他們是周泰親自挑選的死士。

                他們每個人背后,都有著一段血淚史。有的是家人被清廷殺絕的逃犯,有的是被客頭賣豬仔差點死在礦坑里的孤兒。是洪門給了他們活路,安頓了他們的家小。

                今晚,是他們還債的時候。

                周泰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苦力短打,混在碼頭的人群中。他看著那個板條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船,混在一堆標著農業工具的貨箱中間,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安靜地走到那群死士后面。

                “都記住了嗎?”周泰的聲音極低,被細細的雨聲掩蓋。

                為首的一個漢子,名叫阿鬼。他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是在舊金山時被削掉的。

                阿鬼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口枯井。

                “泰叔,放心。家里的安家費都收到了。老婆孩子都送去了柔佛的農場,有地種,有飯吃。這條命,今晚就交給老天爺了。”

                周泰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這次的任務,不是sharen,是送死。”

                “是我對不住你們。”

                周泰從懷里掏出一壺烈酒,這是最烈的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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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頭喝了一口,然后將酒壺遞給阿鬼。

                “喝了這口酒,黃泉路上不冷。”

                “我年--&gt;&gt;紀也很大了,遲早也下去陪你們。”

                阿鬼接過酒壺,狠狠灌了一口,然后傳給身后的兄弟。

                十三個人,在雨中輪流飲酒。沒有豪壯語,沒有悲戚哭泣。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

                “上路吧。”

                周泰拍了拍阿鬼的肩膀,轉身走下了棧橋。

                他不能在船上,他的戰場在岸上,在輿論的風暴眼里。

                隨著一聲汽笛的長鳴,自由號緩緩駛離了碼頭。

                巨大的明輪開始轉動,攪碎了漆黑的海水。

                船尾拖出一條白色的航跡,緩緩消失在碼頭邊。

                ————————————

                次日清晨,馬六甲海峽與爪哇海交匯處,公海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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