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庫·沙里夫帶著二十名貼身護衛來了。
他看著阿吉那張華人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但很快被貪婪所掩蓋,他看到了營地角落里堆放的軍火箱。
“伊斯坎達爾兄弟,”沙里夫嚼著肉,滿嘴油光,“你雖然是個馬來人,但這身亞齊衣服穿得還挺像樣。只要你把這批槍交給我,我可以保你在西海岸這一帶暢通無阻。”
阿吉微笑著,親自為沙里夫斟滿杯子。
“沙里夫大人,槍自然是給您的。”阿吉的聲音很輕,很柔和,“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禮物要送給您。”
“哦?什么禮物?”
“動手!”
預先埋伏在四周的華工死士瞬間沖出。不是用槍,而是用箭和短斧,為了防止槍聲驚動遠處的探子。
>t;沙里夫的護衛還沒來得及拔出長刀,就被訓練有素的華工按倒在地,利刃無情地切開了喉嚨。
特庫·沙里夫驚恐地跳起來,試圖拔槍。但阿吉比他更快。
阿吉的身影欺身而上,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凄厲的弧線。
“噗嗤!”
短刀精準地刺入了沙里夫的心窩。
沙里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新近的“皈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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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
“這是為了那些被你出賣的弟兄。”
阿吉貼在他耳邊,冷冷地說道,“另外,借你的人頭一用。你會成為亞齊的功臣……雖然是以另一種方式。”
阿吉猛地拔出短刀,鮮血噴濺在他潔白的袍子上,染成了一朵猩紅的花。
戰斗結束得很快。二十一具尸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
阿吉擦了擦臉上的血,“把頭割下來。”
“用石灰腌制好,裝進那個最精致的木箱里。”
“還有,‘找’一批他通敵荷蘭人的信件。這些是我們的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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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牛車水,雨夜。
周泰拄著拐杖,胸膛起伏,顯然并沒有表面上那么平靜。
在他身后,站著十三個人。
他們看起來和外面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赤著油亮的褐色上身,肩膀上勒著深陷皮肉的麻繩印,褲腳高高卷起,那是常年在碼頭扛包、在泥水里討生活留下的痕跡。
但這十三個人此刻低垂著頭,氣息沉穩得可怕,仿佛那是十三把藏在破麻袋里的利刃。
周泰緩緩轉過身,眼睛掃過每一張粗糙且沉默的臉。
“都在這兒了。”
“每家三百兩龍銀。我已經派信得過的兄弟,將這筆安家費送去你們的落腳處。若是還有家小在老家的,票號的匯票也已經讓人貼身帶過去了。不管是起屋造房,還是買幾畝水田傳給崽子,這筆錢,足夠你們一家老小三代人不愁吃穿。”
底下的十幾個漢子依舊沒動,只是有幾個人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周泰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們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的兄弟。平日里,大家喊我一聲泰叔,是因為我能帶大家吃上飯。但今晚——”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眾人的頭頂,仿佛看向了漆黑的南洋夜空。
“今晚這事,不為了搶地盤,也不為了收那點平安銀。這事,關乎咱們南洋百萬華人的大業,關乎咱們炎黃子孫在這紅毛鬼的地界上,還能不能挺直了腰桿做人!”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絕:
“只許功成!哪怕是拿命去填,也要把這件事做成!”
周泰走上前,雙手抱拳,對著這群苦力深深地鞠了一躬。這群死士終于動容,紛紛想要避開,卻被周泰那凜冽的眼神止住。
“我不說什么冠冕堂皇的話了,那是讀書人騙鬼的把戲。我周泰今天只給你們一句實底——”
他直起身子,指著身后的關二爺神像,字字如釘:
“放心地去做事!你們身后的一切,自有會館安置!
只要義興的招牌還在一天,你們的父母就是義興的父母,你們的兒女就是義興的兒女。誰敢動你們家人一根汗毛,我周泰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將其碎尸萬段!”
他抓起桌上的一碗烈酒,高高舉起:
“喝了這碗酒,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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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華工苦力們披著蓑衣,像螞蟻一樣在濕滑的跳板上穿梭。
一艘懸掛著丹麥國旗、船身斑駁的貨輪“諾德星”號緩緩靠岸。
這艘船在海關的登記冊上運載的是來自巴達維亞的咖啡豆和香料,但當跳板搭好,幾個并沒有攜帶任何行李、卻穿著南洋常見的寬大亞麻商隊服飾的歐洲人,迅速混入了碼頭的人流。
他們沒有前往熱鬧的萊佛士廣場,而是鉆進了一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黑色馬車。
馬車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車輪碾過積水的街道,直奔禧街,荷蘭駐新加坡領事館的后門。
荷蘭領事館。
荷蘭駐新加坡總領事拉維諾面色陰沉地坐在皮椅上。
他的對面,是從那輛馬車上下來的首領,荷蘭東印度陸軍情報局的高級專員,范·里恩少校。他脫下偽裝的商隊外衣,露出了腋下的槍套。
“范德海金將軍已經失去了耐心,領事先生。”
“我們在婆羅洲和蘇門答臘和蘭芳流的血已經夠多了。巴達維亞不想再聽關于英國法律和自由貿易的借口。我們需要目標。確切的、有證據的目標。”
“再這樣抗議下去,別人只會當我們是小丑!必須向國際表明,荷蘭艦隊仍然有強大的海域封鎖能力!”
“冷靜點,少校。”
拉維諾領事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摔在桌上,“為了你們的情報,我幾乎耗盡了領事館幾年的特別經費。你知道在英國人的眼皮底下,尤其是在那個像獵犬一樣的皮克林(華人護衛司司長)盯著的情況下,搞到這些有多難嗎?”
拉維諾指著文件上的新加坡港口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注著船只名字。
“這是你要的匯總。我們整合了三個渠道的口供。”
領事打開了第一份文件,
“第一份,來自丹戎巴葛碼頭的義興私會黨的一個苦力頭目。他是福建幫的人,但他更愛鴉片和金子。我們的人在一個煙館里抓住了他,用了點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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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供了。好幾家暗中zousi的商行雖然停止了發貨,但那是障眼法。真正的貨物,正在通過幾家掛著英國和德國牌照的洋行在轉運。”
“即便是這個月,仍然在出貨,他們賺的盆滿缽滿。”
領事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駁船碼頭4號倉庫,以及直落亞逸街的兩個‘隆’字號貨倉。那是名義上屬于英國萊利·哈格里夫斯公司的倉庫,但里面的管工全是華人。”
“那個苦力頭目供稱,他們在深夜搬運過那種沉重的長條木箱。箱子上寫著加里曼丹農業開發的字樣,里面裝的卻是槍管和子彈。”
“第二份口供,”拉維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興奮,“這是你們在婆羅洲抓到的那個蘭芳叛徒提供的。那幾個想活命的商人在秘密運抵新加坡后,一一看過船只,進行了指認。”
“這艘船只,以及它登記的商行的背后,有美國駐新加坡領事的影子。”
少校的眼睛瞇了起來:“又是這些美國佬。八年前亞齊戰爭爆發就是他們在搞鬼。”
“不僅是他。”拉維諾冷笑,“那個蘭芳叛徒供認,他在蘭芳的秘密營地里見過幾個洋人技師,指導他們組裝那些溫徹斯特連珠槍。那些技師持有的,正是斯圖德領事簽發的特別通行證,身份掩護是傳教士和礦業勘探員。”
“情報鏈閉合了。”拉維諾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陳九就是這個斯圖德領事扶持的代理人,他來出錢,利用他在美國的關系采購軍火。貨物運抵新加坡后,通過斯圖德領事的美國外交郵袋或者受保護的美國商船避開海關檢查,進入英國或德國洋行的倉庫。最后,再由那幾個貪婪的英國大軍火商——比如卡茨兄弟洋行,負責分銷和轉運。”
“他們以為把貨散在英國、德國商行的船上我們就查不出來。”
拉維諾指著港口地圖前,用筆簡單描繪了新加坡外海的航道。
“根據我們在華人會黨碼頭線人的最新情報,今晚至明晨,有兩艘船會出港。”
“一艘是英國籍的蒸汽快船東方之星,名義上運送紡織品去沙巴,實際上,它的底艙裝滿了炸藥。”
“另一艘,”領事的聲音變得咬牙切齒,“是懸掛美國國旗的自由號。它的船東是卡茨兄弟的傀儡。這艘船上裝的,就是那種讓我們的士兵在馬辰尸橫遍野的溫徹斯特連珠槍的子彈,整整五十箱。”
“它們的目的地是蘇門答臘的甘巴河口,那是亞齊游擊隊的一個秘密接駁點。”
少校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那兩條航線。
“英國人不會允許我們在他們的領海抓人。”少校說。
“所以不要在港口動手。”拉維諾領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手寫紙張,遞給少校,“這是威廉一世號鐵甲艦和三艘巡洋艦的當前坐標。它們已經關閉了燈光,靜默停泊在廖內群島(荷屬)的背面,就在公海邊緣。”
“這里,”領事指著地圖上公海的一點,“一旦這兩艘船駛出英國人的管轄海域,進入這一片公海區域,或者稍微偏離航線進入荷屬水域……”
“就截停它們。”
少校接過了話頭,“要是他們不接受投降,不進行登船檢查。直接開炮。”
“即使那是美國旗幟?”領事問了一句,雖然他知道答案。
“哪怕上面坐著美國總統。”
少校戴上了帽子,“英荷兩國都發布了公開聲明,堅決禁止向戰區zousi軍械。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無論是陳九、李鴻章,還是美國人、英國人,誰敢給在這時候蘭芳和蘇門答臘輸血,誰就得在海里血本無歸。”
“我選擇相信你的情報,請你也不要讓我失望!讓將軍和總督失望!”
“我們會攔截這兩艘船,找出證據,給予南洋海域以震懾!”
“告訴艦隊,獵物出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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