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之意很簡單,是在問他為什么偏要等時局大好了,在桂林過完了舒坦日子,才想起朝中有他們這群盟友?
張同敝笑了笑,應道:“若是能享福,我還回端州做甚?”
“還叫端州?”
一旁的袁彭年出聲道:“如今該叫帝都了,別山都已行至星湖,殊不知我朝形勢已然大好,恐不會再遷去桂林...那地方的瘴氣,真叫人難活。”
他下的意思也很簡單,是在提醒張同敝如今時局已然安定,該是以朝廷內部為重了,不管他到此的目的為何,都要以他們主持朝局的五人為先。
“是。”張同敝也應了他一聲,繼續道:“我心知就是因為時局安定了,諸位才被如此黨同伐異,所以如今前來,是為保住各位。”
金堡微微一愣,沒有接話,心里卻是在想著他一個小小的右侍郎,有何手段能扳倒吳黨。
而張同敝依舊面容平靜,也不等他再說話,就拂袖走去了閣中。
唯有落在最后的袁彭年回頭看了看佳船坊外,心說與他們聚會的都是朝廷的重要人物。
張同敝代表翟式耜來了,門口代表李承胤的錦衣衛也來了,但馬吉翔算什么東西?竟敢派這些小官小吏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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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湖之下的永明宮旁。
一名錦衣衛斧鉞司的百戶匆匆走進了衛所,朝著院中那把椅子跪了下去。
“侯爺,人已經安排去佳船坊了,但暫且不知情況如何。”
“嚴崢?”馬吉翔叫了他一聲,道:“你還在錦衣衛中執事?”
“是。”
“哈,你那太傅老爹竟還沒把你撈出去?高官子弟的,來這里面受苦作甚?”
嚴崢頓了頓,道:“為侯爺效死,莫敢不從。”
馬吉翔又笑了一聲,道:“好,不枉我耗力氣去聯絡嚴云從,沒想到他竟是把自己親兒子派過來了...今夜去佳船坊的人打聽清楚了嗎?”
“在佳船坊守衛的錦衣衛里有屬下的人,已探清。”
嚴崢道:“朝中五虎,另還有從桂林趕至端州的張同敝,一共六人,皆在佳船坊三樓雅閣聚會,菜單吃的白切杏花雞,清蒸紋理魚,竹篙粉,另有桂花酒三壺........”
“談的什么事?”
“雅間之外有李承胤派來的錦衣衛守候,屬下只聽他們在外...張同敝說此來是為保住他們。”
“狗屁的錦衣衛!那是他自己的私軍!”
馬吉翔冷哼了一聲,道:“錦衣衛原本署中人就不多,去歲李氏兩父子投誠,是以他們的親軍沖擴了錦衣衛人數,如今,我這個前指揮使能在里面找到的熟人已少之又少了。”
“是。”嚴崢這才應道:“所以父親讓我效命侯爺,才有可能剔除這些奸佞。”
“剔除奸佞?”馬吉翔忽地又笑起來,道:“誰是奸佞?楚黨眼中吳黨是奸佞,吳黨眼中楚黨又是奸佞,到頭來,不過自己人打壓自己人。”
“那侯爺?”
“我也本不想摻和,但我們不打壓他們,他們就要把刀子捅過來...如今時局大好,誰想被貶去云南深山刨土?”
馬吉翔又道:“再者,此事陳邦博與吳黨朱天鱗等皆有會意,我不先動手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營,真旁觀下去,兩黨誰贏了都要打壓我。”
“是.......”嚴崢的表情也有些凝重,也漸漸知道父親為何指派他過來了。
因為嚴云從也是從錦衣衛中所出,與這里有偌大的關系,倘若錦衣衛這真被楚黨拱起了火,那他們嚴家勢必會被波及的。
他這表情馬吉翔也看到了,站起身后又將他扶起,道:“所以我與令堂皆是無奈,但總歸是進了吳黨,不止有我們出力,先把事情探清,之后他們會替我們想辦法的,懂嗎?”
“是........”
~~
如馬吉翔所料,當天夜里至黎明的這段時間,嚴崢便傳來了許多有關張同敝與五虎商議之事的細節。
“金堡已決意上書朝廷,斥責陳邦博堵胤錫北結大西軍殘余,意圖與流民軍聯合,實為我朝之恥.........”
“同為東閣大學士的嚴起恒已想排斥朱天鱗,暗中把內閣票擬的旨意知會五虎之一的丁時魁.........”
“袁彭年也要上書彈劾陳邦博,痛斥其無兵無響,膽敢竊取公爵位,理應削為參將.........”
“另外,張同敝吐露出想要北伐的主意,意圖增大楚黨勢力,已有關于北方動亂的確切消息傳過來,六人皆認為可行.........”
“但主力李成棟正率軍攻贛州,楚黨如若還要派人北伐,只能讓湖廣的何騰蛟去接應,總不能讓吳黨陳邦博堵胤錫得了功勞.........”
在府中聽了這一道道消息,馬吉翔卻還是在踱步不語,最后只揮手把自己軍營里的幾個親信叫了過來。
“你們怎么看?”
此時,他的一名叫馬起明的族弟出了聲,“若是為此,那彈劾之事應是障眼法,楚黨或許是想...北伐?”
另外一名叫萬思遠的幕僚也道:“朝廷如今不就是在令李成棟行北伐之事?楚黨在外的勢力皆在抵御清軍,若想再增兵北伐,那必定是已有了確切消息。”
“是,楚黨或是已找到援軍,又或是已知清軍長江防線出了問題.........”
“消息是從哪里傳來的?確定過真偽沒有?”馬吉翔忽然問道。
馬啟明道:“嚴崢還未查全,只說是一行南歸的隊伍帶回,我們這邊也在查........”
“你們查個屁!”馬吉翔當場就啐了一口。
“從陳邦博聯絡到我已過了五日,你們只說在查在查,連如今張同敝到端州的消息都不知,查個屁!”
眾幕僚俯首道:“老爺息怒,是真有些........”
“我息什么怒?!”
越見他們這副低頭做小的樣子,馬吉翔火氣就越大,又喝道:“你們要是真有本事,我還費力去聯絡嚴云從干什么?!人家嚴崢一夜便能查個七七八八,你們這是第六夜了,還在這分析來分析去........”
“一問這個或許,那個或許的,怎么老子一個堂堂二品提督戎政,錦衣衛前指揮使,還是文安侯爵,手底下就一個能人沒有,氣死我了........”
小發了一陣脾氣,馬吉翔也知現在不是問責的時候,遂囑咐道:“去龐公公那再借點人手過來,一定要把這事給我查清,嚴崢雖與我們是熟人,但朝廷里坑的就是熟人,消息的真偽,我們心里要有數。”
“是...但五虎與張同敝那邊,是否也要派人盯著?”
“盯你娘!”
馬吉翔又罵了一聲。
“不知道我為何叫你們去借兵?就是因為自己軍營里二千人都是游手好閑的烏合之眾,如今時局,黨爭愈烈,一個盯漏了就是萬劫不復,懂不懂?”
“懂了........”
“你們這一群人吶,就是跟我投清做了漢奸,老子也只能當二把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