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區那面“記憶之墻”所化的凡光節點,如同在污濁泥潭中升起的一盞明燈,柔和的復合光暈彌散在巷弄之間,暫時驅散了彌漫的陰影低語。混亂平息后的街道上,散落的雜物被慢慢拾起,受傷者在索恩的診所前重新排起隊伍,只是這一次,隊伍不再擁擠混亂,人們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眼神中多了幾分沉默的審視,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被節點光芒喚醒的暖意。
漢斯蹲在面包攤前,默默撿起被踩踏成泥的面包碎屑,粗糙的手指沾滿了面粉和污泥。他沒有抱怨,只是將臟污的碎屑倒進旁邊的豬食桶,轉身回到攤后,更加用力地和著面團,案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在對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卡爾則扛著鐵錘,叮叮當當地修理著被打砸變形的鋪門鉸鏈,鐵屑飛濺中,他的眼神不時望向那面依舊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墻壁,眉頭微微皺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萊昂和他的五名隊員站在診所不遠處的巷口,身上還殘留著混亂中沾染的塵土,喘息未定。剛剛那場由陰影低語引發的騷亂,以及隨后凡光節點爆發的奇跡,像重錘般敲擊著每個人的心靈。他們這些銀翼騎士,自幼接受的是“圣力至上”的訓練,堅信利劍與圣光能夠掃除一切黑暗。但此刻,他們親眼見證了一群手無寸鐵、甚至連溫飽都難以保障的平民,僅憑彼此心中殘存的善意與共同記憶,便凝聚出了足以驅散精神污染的力量。這種無需圣力加持、源于凡塵俗世的信念之力,比任何劍術演練或圣力引導都更深刻地沖擊著他們的認知,尤其是凱爾、莉娜等三名出身騎士家族的年輕人,眼神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混雜著震撼與思考的光芒所取代。
“都看到了嗎?”萊昂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隊員間的沉默,“我們手中的劍能斬殺魔物,圣力能凈化殘能,但真正支撐這片土地的,是這些平凡人心中不熄的微光。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守護,也需要學習的……力量之源。”
隊員們默默點頭,馬庫斯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曾因幫助居民修補屋頂而感受到凡光的共鳴,此刻依舊殘留著一絲溫暖。他終于明白,萊昂隊長讓他們收起武器和圣力的真正用意——不是示弱,而是放下偏見,真正看見凡人的力量。
艾拉靠在診所的門框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長時間維持空間感知和承受精神沖擊的后遺癥還未消退,但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欣慰的弧度。頸間的光之墜微微發熱,與那面“記憶之墻”的凡光節點產生著持續的微弱共鳴。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節點的光芒如同初生的幼苗,扎根在平民區的集體記憶中,每一次脈動都能喚醒更多細微的凡光星火。但同時,她也敏銳地察覺到,這幼苗的根基依舊脆弱,稍有風吹草動便可能枯萎,需要持續的信賴與善意澆灌才能茁壯成長。
然而,潛藏在暗處的陰影,顯然不打算給這幼苗成長的時間。正面沖擊被凡光節點擊潰后,那股冰冷的意志迅速改變了策略,如同最狡猾的獵手,開始尋找獵物最薄弱的軟肋。
三天過去,平民區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巷弄里依舊人來人往,漢斯的面包攤前重新排起了隊伍,索恩的診所依舊門庭若市,“記憶之墻”的光暈依舊柔和地籠罩著這片區域。但這平靜之下,卻潛藏著更深的暗流,如同結冰的河面下涌動的寒流。凡光節點的存在,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頭,漣漪擴散的同時,也攪動了沉積在人心底的淤泥。
陰影領主操控的殘能,開始了更精細、更惡毒的操作。它不再試圖用狂暴的低語直接催生混亂,而是將龐大的黑暗力量化整為零,分解成無數細微的精神毒素,如同空氣中漂浮的霉菌孢子,精準地注入到那些最容易滋生猜忌與懷疑的縫隙之中。
它利用的是人性中固有的弱點,以及平民區長期存在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對圣城外城貴族的不信任,對來歷不明的“外來者”的不信任,對彼此境遇差異的嫉妒,甚至對一切“異常”事物的恐懼。這些潛藏在日常表象下的負面情緒,在殘能的催化下,迅速發酵成致命的毒藥。
流,如同帶著腐蝕性的霉菌,開始在潮濕陰暗的巷弄角落、棚戶之間的低語中悄然滋生、蔓延。
關于萊昂和他的銀翼騎士團,流被包裝得“有理有據”:“他們哪里是來幫我們的?外城的貴族老爺們什么時候真正關心過我們的死活?看看他們穿的衣服,吃的食物,哪一樣不是從我們身上搜刮來的?現在跑到這兒裝好人,分明是來監視我們,等我們安分了,就找借口把我們趕出圣城,霸占這片地方!”
關于艾拉的流則更加惡毒,帶著對“異類”的天然恐懼:“那個戴項鏈的女人,邪門得很!眼神冷冰冰的,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說不定會什么妖術!之前的黑霧、那些嚇人的低語,說不定就是她引來的!她就是個災星,跟著她沒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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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一直默默守護著平民的索恩醫生也未能幸免:“你們覺得他是好人?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那診所用的藥,都是些來路不明的野草樹皮,便宜沒好貨!好多人喝了他的藥,病沒好反而更沒精神了,說不定是被他藥傻了,方便被人控制!”
這些流并非空穴來風,它們往往嫁接在部分事實上,再被殘能巧妙地扭曲、放大。騎士團確實來自外城,與平民區的生活格格不入;艾拉的空間感知能力確實特殊,氣質清冷,與常人不同;索恩的藥品大多來自自己采摘的草藥,價格低廉,甚至常常免費施藥。陰影領主精準地抓住了這些“合理”的疑點,將其無限放大,編織成足以摧毀信任的羅網。
效果比想象中更加顯著。
當萊昂再次帶著隊員們,推著幾輛裝滿工具的手推車,試圖組織居民清理巷口堆積已久的垃圾(那些垃圾不僅散發惡臭,更是殘能滋生的溫床)時,他們遇到的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或試探,而是赤裸裸的戒備、疏離,甚至隱含敵意的目光。
“我們的垃圾不用你們管!少在這兒假好心!”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抱著胳膊,站在垃圾堆旁,眼神警惕地盯著騎士們,“誰知道你們清理垃圾是假,想趁機搜查我們的住處是真!”
“就是!說不定是想找借口把我們趕走!”旁邊幾個居民附和著,慢慢圍了過來,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止騎士們靠近。
凱爾上前一步,想解釋:“我們只是想幫大家改善環境,減少疫病……”
“改善環境?”一個女人尖聲打斷他,“你們外城人住的地方干凈,就來管我們的閑事?我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不用你們來指手畫腳!”
萊昂眉頭緊鎖,他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敵意,那些原本在節點光芒下稍有緩和的面孔,此刻重新變得僵硬和排斥。他試圖用眼神傳遞真誠,但回應他的只有懷疑和警惕。這種源于人心深處的阻力,比面對一群高階魔物更讓他無力——他可以命令隊員們沖鋒陷陣,卻無法命令平民們放下心中的成見與猜忌。
不僅如此,漢斯的面包攤前,人流也少了許多。一些居民寧愿繞遠路,去另一頭價格貴了三成的面包店購買,理由是“漢斯跟那些騎士走得太近,他的面包說不定被下了東西”。漢斯沉默地揉著面團,臉上看不出情緒,但他握著搟面杖的手,指節卻微微泛白。
卡爾的鐵匠鋪也遭遇了類似的困境。原本絡繹不絕的訂單銳減,一些預約了農具修補的居民,要么遲遲不來取貨,要么干脆取消訂單,轉而去找更遠的鐵匠。有人私下議論:“卡爾現在眼里只有那些騎士,心思不在手藝上了,修的東西肯定不結實。”卡爾只能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鍛造中,鐵器撞擊的聲音比以往更響亮,卻掩蓋不住他眼底的失落。
最讓人揪心的是那面“記憶之墻”。艾拉的空間感知能清晰地“看”到,節點散發的復合光暈,因為這彌漫的負面情緒,變得不再那么穩定。光芒微微搖曳,范圍比之前收縮了近三分之一,原本純凈的色彩中,開始摻雜著一絲淡淡的灰黑色。那些原本開始連接、壯大的凡光星火,之間的“光絲”變得纖細、黯淡,甚至有不少已經斷裂。而代表猜忌、恐懼、嫉妒的灰黑色能量,則如同跗骨之蛆,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不斷侵蝕著剛剛建立起的脆弱連接。
傍晚時分,萊昂、艾拉和索恩在診所的角落秘密會面。診所里的病人已經散去,只剩下藥草的苦澀氣味。
“它們在分化我們……”艾拉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凝重,“用我們之間固有的隔閡和不信任,一點點瓦解凡光節點的根基。這種攻擊無聲無息,卻比正面的精神沖擊更可怕——正面攻擊能讓我們團結起來反抗,而這種腐蝕,卻讓我們內部產生裂痕,自相殘殺。”
萊昂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我嘗試過組織大家做一些實事,清理垃圾、修繕房屋,但都被拒絕了。流像野草一樣瘋長,我們的任何行動,在他們眼里都變成了別有用心。”
索恩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寫滿了憂慮:“信任的建立需要幾年、十幾年,甚至幾代人,但破壞……往往只需要一瞬間,一句流。”他嘆了口氣,“今天上午,有個病人拿著我開的草藥,說我想毒死他,鬧了一場。雖然最后平息了,但更多人開始懷疑我的藥品。再這樣下去,節點的光芒會越來越弱,直到徹底熄滅,到時候,陰影低語會卷土重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甚至更糟。”
艾拉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著節點的狀態:“節點的根基在集體記憶和彼此的信任,現在記憶還在,但信任正在被摧毀。我們必須做點什么,用實際行動打破流,重新贏回大家的信任,否則……”她沒有說完,但三人都明白后果。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紅石礦村,托爾也遇到了同樣棘手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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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村的礦石廣場上,那幾塊巨大的抗黑暗礦石依舊矗立著,每日清晨和黃昏,礦工們依舊會聚集在這里,感受礦石散發的土黃色光暈,汲取對抗黑暗的信念。但最近幾天,廣場上的氣氛明顯變了。原本熱鬧的交流變少了,礦工們大多沉默地站著,臉上帶著心事重重的表情,光暈籠罩下的人群,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密靠攏,而是三三兩兩地分散著,彼此間保持著距離。
一些微妙的抱怨,開始在地下礦洞的黑暗中流傳,如同礦道里的瓦斯,悄無聲息地積聚。
“托爾老爹帶回來的那些‘神石’,是不是把礦里的好運氣都吸走了?”一名年輕礦工一邊揮舞著礦鎬,一邊對身邊的同伴低語,“以前我們每個月都能挖到幾塊富礦,自從把那些石頭放在廣場上,挖到的凈是些貧礦,工錢都少了不少!”
“我也覺得不對勁!”另一個礦工附和道,臉上帶著不滿,“聽說托爾老爹用那些石頭跟上面的大人物做了交易,賺得盆滿缽滿,就咱們還傻乎乎地在這兒摸石頭,替他賣命!”
“還有那些儀式,天天早晚各一次,耽誤干活不說,有什么用?能當飯吃,能多拿工錢嗎?”
這些抱怨并非毫無緣由。最近一段時間,礦脈確實進入了貧礦帶,礦石的純度和產量都有所下降,礦工們的收入自然受到了影響。長期在黑暗、潮濕、危險的礦洞中勞作,他們對收入的擔憂、對管理層的不信任本就是一觸即發的易燃物。而陰影的低語,如同無形的火星,悄無聲息地點燃了這些負面情緒,將收入減少的原因,強行歸咎到了抗黑暗礦石和托爾身上。
托爾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他在礦工中威望極高,從年輕時候就帶著大家挖礦,多次在礦難中救下同伴,礦工們都敬他如父。但這一次,面對這種涉及切身利益和無端猜忌的流,單純的威望和口頭解釋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