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瘋狂。需要極其精悍的騎兵,需要超乎尋常的勇氣和耐力,更需要后方源源不斷的支持和對草原地理的熟悉。但或許,這是打破僵局、真正動搖匈奴根基的辦法。
他想起自己那支幾乎打光的精銳,心中又是一痛。重建這樣的力量,談何容易。但……或許可以換個思路?陛下手中,除了北軍,還有邊郡的騎兵,還有歸附的胡騎……
一個模糊的構想,在他疼痛而疲憊的腦海中漸漸成型。他需要時間養傷,更需要與陛下深入溝通。
“取筆墨來。”衛青對親兵道,“我要給陛下寫一份詳細的條陳。”
他不能躺在病榻上等待。北疆的戰事,帝國的安危,不允許他懈怠。即使傷口疼痛,即使前路未卜,他也必須思考,必須謀劃。這是他的責任,是他對死去兄弟的告慰,也是他對陛下知遇之恩的回報。
東南沿海,一處偏僻的漁村外,暗夜無月。
韓川、錢老、方賬房、孫吉,以及狄炎和兩名他的同伴,悄無聲息地踏上了堅實的陸地。腳下的砂石觸感,與海上連日顛簸漂浮的感覺截然不同,帶來一種踏實的、卻也更令人警惕的回歸感。
狄炎遵守了約定,利用他對沿海水文和潮汐的熟悉,避開了可能的巡邏和眼線,將他們送到了這處竇家舊部暗中控制(通過韓川信中約定的暗號確認)的小碼頭附近。
“我只能送你們到這里了。”狄炎站在潮濕的沙灘上,對韓川低聲道,“再深入,我的樣貌和口音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按照約定,我會在附近海域停留一段時間,如果你們需要聯系,或者有消息傳遞,可以在碼頭東側第三根木樁上,綁上紅色的布條,夜間我會派人來查看。”
“多謝狄炎先生。”韓川抱拳,由衷感激。沒有狄炎,他們恐怕早已葬身大海或淪為俘虜。“關于‘羅馬’和‘云中客’的情報,我們一定會設法上達。也請先生保重,若‘羅馬’艦隊有異動,還望能及時示警。”
“我會的。”狄炎點點頭,深邃的目光掃過漆黑的陸地,“這片土地……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復雜,也蘊藏著巨大的力量。希望你們的統治者,有足夠的智慧和決心,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保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著同伴迅速退回小船,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和海浪聲中。
韓川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和泥土氣息的空氣。“走,去接頭點。”
按照信中指示,他們沿著一條隱蔽的小徑,來到村外一座廢棄的龍王廟。廟宇破敗,香火早絕,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獸。
韓川按照特定節奏,輕輕叩擊廟門。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門后審視著他們。
“風雨如晦。”韓川低聲道出暗號。
“雞鳴不已。”門內人回應,聲音蒼老。門被完全打開,一個穿著普通漁民短褐、面容精悍的老者出現在門口,他手中提著一盞昏暗的風燈。
“老朽姓陳,是竇家在會稽的舊人。”老者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尤其在韓川臉上停留,“幾位辛苦了,隨我來。”
老者引著他們進入廟宇后院,那里竟然別有洞天,有一間收拾得頗為干凈的地下密室,儲備著清水、干糧和簡單的衣物。
“此處安全,幾位可稍作休整。韓先生,請隨我來。”陳伯示意韓川單獨進入內室。
內室中,陳伯點亮了油燈,請韓川坐下,神色鄭重:“韓先生,長安有消息傳來。皇后娘娘(他用了隱晦的代稱)很重視你們帶回的情報。娘娘的意思是,你們暫留此地,不要輕易露面。詳細的情報和證物,由老朽安排可靠渠道,分批次、用不同方式送往長安。你們需要將所知的一切,盡可能詳細地寫下來,包括海圖、人物樣貌、對話內容、器械特征等等,越細越好。”
韓川點頭:“明白。我們盡快整理。另外,狄炎先生那邊……”
“娘娘亦有交代,”陳伯低聲道,“與狄炎先生的聯系保持,但需格外謹慎。可以向他詢問關于‘羅馬’國更多的風土、軍制、航行路線,以及他們與匈奴可能存在的聯絡方式。但涉及我朝內部人事,暫不深談。娘娘需要先理清內務。”
韓川心中了然。皇后(或者說皇帝)的決策是穩妥的,先鞏固內部,再圖外御。而他們這群人,現在成了連接海上秘密盟友與朝廷中樞的橋梁。
“還有一事,”陳伯聲音壓得更低,“娘娘讓老朽提醒韓先生,你們此次歸來,‘海閻王’、趙恢背后之人,乃至那個‘云中客’,都可能已經知道你們的存在,甚至可能開始追查。此地雖隱秘,亦非久留之所。待情報送出后,娘娘會為你們安排新的身份和去處,或許……會有新的任務。”
韓川心中一凜,但隨即涌起一股使命感。他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能繼續為鏟除內外之患出力,正是所愿。
“韓川明白。一切聽從安排。”
接下來的幾天,韓川幾人足不出戶,在陳伯的協助下,開始詳盡地整理、繪制、記錄他們九死一生換來的所有情報。孫吉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在繪制“補給島”內部結構和回憶細節方面,提供了無可替代的幫助。方賬房則負責將零碎的口供、聽到的對話、觀察到的細節分門別類,形成清晰的報告。
每一個字,每一幅圖,都可能關系到無數人的生死,關系到帝國海疆的安危。他們寫得極其認真,也極其沉重。
而就在他們埋頭整理情報時,外面的世界,并未停歇。廷尉關于“云中客”的通緝密令,以更隱秘的方式在沿海及內陸一些關鍵州郡傳遞;竇家的舊部網絡,在阿嬌的間接指揮下,開始悄然運轉,搜集著與東南zousi、異域來客相關的蛛絲馬跡;北疆的漢軍,在劉徹新的戰略意圖下,開始進行著新的調動和部署;而遙遠的西方,“羅馬”元老院關于是否繼續加大對東方“探索”(實為試探性擴張)投入的爭論,也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一張針對內外敵人的大網,正在從長安、從北疆、從東南沿海,甚至從遙遠的異域,緩緩張開。而網中的獵物,有些已然驚覺,有些尚在懵懂。最終的收網時刻,取決于執網者的耐心、智慧與力量,也取決于,那些在網中奮力掙扎、試圖照亮黑暗的孤光,能否堅持到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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