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嬌拍撫孩子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只是眼神暗了暗。
“按制辦理后事吧,不必張揚。”她淡淡道,“王子那邊,乳母和宮人都要仔細挑選,務必盡心。”
“是。”吳媼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娘娘,王夫人臨去前,口出惡,攀咬娘娘……”
“將死之人,胡亂語罷了,不必在意。”阿嬌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下面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后宮,該清靜清靜了。”
“奴婢明白。”
吳媼退下后,阿嬌獨自抱著孩子,走到窗邊。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重重宮闕。她想起前世冷宮的凄風苦雨,想起今生步步為營的如履薄冰。除掉了王夫人,鏟除了淮南王在后宮的觸角,看似贏得一局,但她心中并無多少喜悅。
這深宮,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吞噬著美好,也扭曲著人心。今日的王夫人,何嘗不是昨日某些人的縮影?只要權力和欲望存在,這樣的爭斗就永不會停止。
她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更清醒,為懷中的孩子,撐起一片相對干凈的天地。同時,也要將目光投向更遠處——北疆的烽火,東南的迷霧,那些才是真正關系到帝國存亡興衰的大事。
“寶寶不怕,”她輕聲對懵懂的兒子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阿母在呢。”
東南海上,航行仍在繼續。趙恢的船隊似乎接到了更明確的指令,航向變得更加飄忽,有時甚至會在某個海域兜圈子,或者突然轉向,仿佛在躲避什么,又或者在等待什么。
韓川的警覺性提到了最高。他注意到,船上的“水手”們私下交談時,偶爾會露出焦躁和疑慮的神情,似乎對當前的任務也并不完全了解或認同。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偷聽到兩個在船尾撒網(偽裝成漁民)的漢子低語:
“……到底要等到什么時候?‘那邊’的消息準不準?”
“誰知道?頭兒說了,這次買賣成了,夠咱們逍遙半輩子……可這心里總不踏實,那些‘西邊來的鬼佬’,信得過嗎?”
“噓!小點聲!不要命了!”
西邊來的鬼佬?買賣?韓川心中一凜。果然,這群人不是什么剿匪的官兵,他們的目標,很可能就是與“海外怪人”進行交易!所謂的“楊都尉水軍”,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們在這片海域逡巡,可能就是在等待與“西人”接頭,或者,準備對“海閻王”或其他勢力進行黑吃黑的劫掠!
必須盡快脫身,或者……想辦法破壞他們的計劃!但敵眾我寡,硬拼毫無勝算。
這天傍晚,船隊再次駛入一片布滿暗礁的復雜海域,準備尋找地方過夜。海面上起了薄霧,能見度降低。韓川發現,趙恢顯得格外緊張,不斷用“千里眼”觀察四周,并派出兩條小船在前方探路。
機會或許來了。
韓川悄悄找到錢老和已經恢復了一些體力的孫吉,還有那個一直沉默但眼神銳利的方賬房。
“今晚,可能有變故。”韓川壓低聲音,將自己的猜測和觀察簡要說了一遍,“這片海域復雜,又有霧,是他們警惕性最高的時候,也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你想怎么做?”錢老沉聲問。
“制造混亂,趁亂奪船,或者……跳水。”韓川目光掃過幾人,“我們不能跟他們去見‘西人’,那多半是死路一條。孫先生,你對這片海域熟悉嗎?”
孫吉努力回憶著:“這片……好像是叫‘鬼牙礁’的地方,暗礁極多,水流也亂,但……我記得東北方向,大約二三十里外,好像有一串小沙洲,漲潮時幾乎淹沒,退潮時能露出一點,或許能暫時藏身……”
“好!”韓川點頭,“我們就賭一把。等天色完全黑透,霧再濃些,我們……”
他的話被船身一陣劇烈的晃動打斷,同時,前方探路的小船方向,傳來了急促的銅鑼報警聲!
“有船!正前方!數量不明!”了望塔上的水手嘶聲大喊。
趙恢臉色一變,沖到船頭。只見前方的霧氣中,赫然出現了數個龐大的黑影,正在快速逼近!那輪廓……絕非漢船,也非鳥船,而是……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大槳帆戰艦!
“‘西人’的船?!”趙恢失聲驚呼,隨即又變成狂喜,“是他們!他們來了!快!打信號!按約定打信號!”
船上立刻亮起了幾盞特制的、能穿透霧氣的紅色燈籠,有節奏地搖晃著。
然而,對面那幾艘巨艦,并沒有回應友好的信號,反而加速沖來,船首那猙獰的青銅撞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帶著冰冷的殺意!更令人心驚的是,巨艦側舷的槳孔中,伸出了一排排巨大的船槳,劃動海水,發出沉悶的轟鳴,速度極快!
“不對……他們……他們怎么……”趙恢臉上的狂喜僵住,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恐。按照“約定”,對方應該先派小船接觸,確認身份,而不是這樣直接沖撞過來!
“是‘海閻王’!他媽的!‘海閻王’劫了‘西人’的船!或者……他們根本就是一伙的,想黑吃黑!”趙恢身邊一個心腹猛地反應過來,嘶聲吼道,“轉向!快轉向!避開撞角!準備接戰!”
原本秩序井然的船隊瞬間大亂。鳥船雖然靈活,但在巨艦的威勢和速度面前,顯得如此渺小。更糟糕的是,這片海域暗礁密布,大船難以靈活轉向,而鳥船在驚慌中也容易觸礁。
撞擊、碎裂聲、慘叫聲、怒吼聲、弓弩發射的銳響……瞬間打破了海的寂靜。霧氣與血腥味開始彌漫。
韓川等人所在的這條船也受到了波及,被巨艦掀起的浪濤和附近一條觸礁傾覆的友船殘骸沖擊得劇烈搖晃。
“就是現在!”韓川當機立斷,一刀砍翻了那個負責看守他們的水手,對錢老等人吼道,“跳幫!搶那條傾覆的船上的救生筏!往東北方向劃!”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在雙方激烈接戰、無人顧及他們這幾個“俘虜”的瞬間,韓川帶著錢老、孫吉、方賬房和那兩個幸存同伴,冒著紛飛的箭矢和木屑,奮力跳上一條半沉的破船,找到了一艘還算完好的小木筏,拼命劃動船槳,朝著孫吉所說的東北方向,沒入濃霧與黑暗交織的波濤之中。
身后,是越來越激烈的廝殺聲和火光。前方,是未知的求生之路。但他們至少,暫時擺脫了囚籠,帶著未竟的使命和一線渺茫的生機,繼續飄蕩在這危機四伏的大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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