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旨意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落在了夷洲都護府的肩頭。張沐依令行事,將幕府屬員名冊整理報備,各項工役、勘探計劃也擬定了詳章呈送長安,流程規范,無可指摘。然而,這繁文縟節帶來的遲滯與低效,卻真實地影響著夷洲的運轉。一項新的海船改進方案,因需“報請長安核準”,至少要被拖延數月;一次針對附近海域可疑船只的驅離行動,也因擔心被曲解為“擅啟邊釁”而顯得束手束腳。
都護府內的氣氛,難免有些壓抑。
但張沐并未將精力耗費在怨天尤人上。他將日常行政事務更多地交由副手處理,自己則將核心精力投入到了兩件事上:一是暗中加速“潛淵”計劃的研究,二是更加嚴密地監控蓬萊的一舉一動。
山體密庫深處,對星圖的破譯工作取得了微小的、卻是關鍵的進展。于大匠提出的“時間錨點”設想,在經過無數次繁瑣的計算和比對殘缺的古星象記錄后,終于鎖定了一個可能性極高的年代區間——那幅星圖所描繪的星空,對應的極可能是距今超過三千年的某個特定時刻!
這個結論讓所有參與者都感到頭皮發麻。三千年前!那是一個遠比夏商周更為久遠,幾乎只存在于傳說和零星甲骨文記載中的時代!什么樣的文明,能在那個時候繪制出如此精確、涵蓋范圍可能遠超當下認知的星圖?
“這雙‘眼睛’……”張沐凝視著星圖角落那個抽象的符號,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它可能在仰望著我們完全無法想象的深空。”
與此同時,對蓬萊的監視帶來了更緊迫的消息。胥彌派出的“友好交流”船只活動愈發頻繁,而且其航跡,開始有意識地向東北方向,即那片被稱為“沉默群島”的禁忌海域延伸。他們似乎不再滿足于外圍窺探,正在嘗試進行小規模的、小心翼翼的滲透性勘探。
“胥彌坐不住了。”張沐判斷,“陳老吏之死,并未能完全阻斷信息,反而可能刺激了他。他必定是猜到了什么,現在想親自去確認。”
必須阻止他,或者……搶在他前面!
長安,蘭臺。
阿嬌同樣感受到了來自劉榮旨意的束縛。一些原本可以通過蘭臺直接協調的地方事務,如今也常常被要求“上奏天子圣裁”,效率大減。朝會上,針對夷洲和海外事務的質疑聲雖因之前的彈劾稍歇,但并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加隱晦,常常夾雜在關于財政、漕運等其他議題中,綿里藏針。
館陶公主沉寂了一段時間后,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發力點。她不再直接提及阿嬌或張沐,而是開始頻頻關心起皇帝的子嗣問題,張羅著為劉榮選妃納嬪,并有意無意地暗示,皇帝早日誕下皇子,方能固國本,安人心,讓某些“權柄過重”的宗室長輩安心退養。
這幾乎是在明目張膽地逼宮,暗示阿嬌應該還政于帝。
阿嬌對此心知肚明,卻不動聲色。她甚至在一次宮宴上,順著館陶公主的話,表示皇帝確實應早日充實后宮,為社稷開枝散葉,并主動提出由蘭臺撥付內帑,協助操辦選秀事宜。其姿態之坦然,態度之懇切,反而讓館陶公主一拳打在了空處,暗自驚疑不定。
阿嬌很清楚,與館陶在選妃這種小事上糾纏毫無意義。她的目光,始終盯著更深遠的地方。劉無采從夷洲帶回的關于星圖破譯的進展和胥彌的新動向,讓她意識到,決戰的舞臺,或許不在長安的朝堂,而在那浩瀚無垠的東海之上。
她必須給張沐創造空間,必須打破目前這種被無形束縛的局面。
一日,阿嬌于蘭臺召見幾位心腹重臣,其中包括大司農和幾位掌管財政、工程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