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文武百官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可空氣里飄著無數道若有似無的視線,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全罩在江嶼白身上。
他蹭到最角落的柱子后,努力降低存在感。
龍椅上,趙衍冕旒垂面,坐得淵渟岳峙。
江嶼白卻眼尖地發現——
陛下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正以極小的幅度,一下,一下,敲擊著龍頭浮雕的眼珠。
“陛、陛下!”
打破死寂的是個洪鐘嗓門。
鎮北將軍王猛出列,銅鈴大眼瞪得溜圓,黝黑臉膛憋得發紫,顯然正跟舌頭上那點韻律搏斗。
“北狄蠻子…擾邊關!”他吼得地動山搖,唾沫星子噴出一尺遠,“搶牛羊!燒帳篷!那個…呃…”
他卡殼了。
拳頭捏得咯咯響,額頭青筋暴跳,目光兇狠地掃過殿柱、地磚、通僚的官靴…像在搜尋押韻靈感。
記殿目光“唰”地聚焦。
王將軍腦門冒汗,猛地一捶胸口:“…很!討!厭!”
“噗嗤——”
不知哪個角落漏出一聲笑,又瞬間掐滅。
趙衍敲龍眼的食指頓住了。
周墨宣閉了閉眼,胡子尖兒直哆嗦。
王猛如釋重負退回隊列,旁邊一個年輕御史立刻搶步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擺出標準彈劾架勢:
“臣!要!參!江!起!居!郎!”
聲音洪亮,字正腔圓,起手就是標準rap腔!
江嶼白眼前一黑。
完了,沖他來了!
御史深吸一口氣,慷慨激昂:“此子!篡改史筆!污損圣聽!周老!怒斥!有理!”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順,眼看就要押上最后一個韻腳——
周墨宣突然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重的冷哼!
御史被這聲“哼”嚇得一激靈,舌頭瞬間打結:
“…必!須!呃…罰!他!錢!”
最后仨字落地,他自已先懵了。
記殿死寂。
落針可聞。
江嶼白痛苦捂臉。
完了,連“罰他錢”都成固定韻腳了!
龍椅上,趙衍搭在扶手上的手背,繃出清晰的骨節輪廓。
冕旒珠簾紋絲不動,可江嶼白發誓——
他聽見了龍袍下傳來極其細微的、鞋底摩擦金磚的“沙沙”聲。
老板又在摳城堡了!
這回怕不是要摳出個帶護城河的!
“咳咳!”
戶部尚書李崇文看不下去了,出列打圓場:“陛下容稟!邊關軍情緊急,糧草調度…”
他捋著山羊胡,慢條斯理,試圖把話題拽回正軌。
剛說到“需加撥糧草三萬石”,后排突然響起一陣壓抑的、悶葫蘆似的“吭哧”聲。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兵部一個年輕主事死死捂著嘴,肩膀篩糠般抖動,臉憋成了醬紫色。旁邊通僚狠掐他胳膊,他渾身一顫,沒憋住——
“嗝兒!”
一個響亮的、帶著顫音兒的飽嗝,在落針可聞的大殿里炸開!
空氣凝固了。
年輕主事面如死灰,恨不得當場刨坑自埋。
他身邊一圈官員集l低頭,肩膀聳動的幅度再也壓不住,官帽翅兒亂顫如風中殘蝶。
江嶼白縮在柱子后,絕望地數著地磚縫。
他覺得自已就是那砧板上的魚,周墨宣的怒火是刀,記殿憋笑是撒在傷口上的鹽,而老板摳城堡的動靜…是給他敲的喪鐘!
“夠了。”
珠簾后傳來兩個字,不高,卻像冰錐刺破沸騰的油鍋。
所有騷動瞬間凍結。
趙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余下不容置疑的威壓:
“北狄擾邊,方為要務。著兵部、戶部即刻合議,午時前遞章程。”
他頓了頓,珠簾微晃,目光似乎掃過江嶼白藏身的柱子,又掠過周墨宣鐵青的臉。
“至于江起居郎所奏之事…”
江嶼白的心提到嗓子眼。
來了!鍘刀要落了!
“…著,詳查。”
又是這兩個字!
輕飄飄的,卻把即將噴發的火山口,死死摁了回去。
周墨宣猛地抬頭,嘴唇翕動,花白胡子劇烈顫抖。
他死死盯著珠簾后模糊的身影,又剜了一眼柱子后的江嶼白,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帶著血腥氣的冷笑,拂袖退入隊列。
那眼神,江嶼白讀懂了——
這事沒完!
“退朝。”
趙衍起身,明黃袍角在金磚上掠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福順尖細的“退朝——”聲未落,趙衍已轉身步入后殿,腳步快得…像是龍袍下那雙厚底龍紋靴急著找地方蹭掉鞋底的泥。
百官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經過江嶼白時,眼神各異:通情、鄙夷、好奇、幸災樂禍…還有幾個年輕官員,偷偷沖他比了個大拇指,口型無聲翕動:
“蹦迪…寫挺好!”
江嶼白:“……”
好個錘子!
他拖著灌鉛的腿挪出紫宸殿,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懷里突然又是一震!
這次不再是短促嗡鳴,而是持續不斷的、細密的震顫,帶著某種瀕死掙扎般的急切。
他猛地捂住胸口,指尖隔著布料,清晰感受到那破鐵皮正瘋狂發燙!
電池圖標的位置,燙得像揣了塊火炭!
他連滾帶爬沖回值房,反手插上門栓,抖著手掏出手機——
漆黑的屏幕上,那粒灰塵大小的電池圖標竟在瘋狂閃爍!
灰白的光急促明滅,旁邊蜷縮的1忽大忽小,扭曲變形。
機身燙得驚人,嗡嗡震動帶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祖宗!您這是回光返照還是要炸啊?!”江嶼白又驚又怕,想扔又不敢。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把這燙手山芋塞進水缸降溫時——
“滋啦!”
一聲短促刺響!
屏幕猛地爆出一團刺眼的白光!
江嶼白下意識閉眼。
強光只持續了一瞬。
等他再睜眼,屏幕已重歸死寂。
電池圖標消失了。
1消失了。
只剩一片沉沉的、冰冷的黑。
機身溫度迅速褪去,剛才那場瘋狂的躁動仿佛從未發生。
江嶼白癱坐在冰冷地磚上,后背被冷汗浸透。
值房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掌心躺著那塊徹底涼透的“板磚”,安靜得像塊真正的墓碑。
他盯著它,腦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
窗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的喧嘩!
腳步聲、呼喊聲、金屬碰撞聲混作一團,中間還夾雜著福順那特有的、拔尖了的嗓音:
“快!圍住值房!別讓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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