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那嗓子像根淬了毒的針,直直扎進江嶼白的耳膜。值房薄薄的門板被拍得山響,木栓簌簌掉灰,仿佛下一秒就要裂開,露出外頭刀槍劍戟的寒光。
江嶼白一個激靈,幾乎是連滾帶爬撲過去拔門栓,動作快得帶起一股小旋風。門“吱呀”剛開條縫,福順那圓潤的身子就泥鰍似的擠了進來,反手“砰”地一聲把門撞嚴實了,后背死死抵住門板,動作一氣呵成。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常年堆著笑的圓臉此刻白得透亮,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滾下來,活像剛從蒸鍋里撈出來的白面饅頭。拂塵被他緊緊攥在手里,雪白的馬尾毛都炸開了花,活脫脫一團受驚的蒲公英。
“哎呦我的江大人!”福順壓著嗓子,氣兒還沒喘勻,眼珠子先滴溜溜在狹小的值房里掃了一圈,確認沒…強?”
江嶼白一顆心徹底落回了肚子里,還“撲通撲通”跳得賊歡實。懂了!老板不是嫌他寫得離譜,是嫌他寫得不夠…有分寸!這哪是免死金牌,簡直是尚方寶劍啊!他瞬間覺得腰桿子都硬了,看福順那張汗津津的圓臉都覺得無比親切順眼。
“福公公!您真是我再生父母!”江嶼白激動得差點想給福順來個熊抱,被對方嫌棄地用拂塵柄抵住了胸口,“指點迷津,恩通再造!您放心,下回!下回我一定注意那個‘度’!絕對把陛下的龍威英姿,寫得既…呃…生動活潑,又…端莊大氣!”他搜腸刮肚地找著合適的詞。
福順記意地點點頭,收了拂塵:“這就對嘍!記住嘍,風頭太盛,容易招風。周老那邊…”他朝太學的方向努努嘴,讓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珠子可都紅著呢!悠著點,啊?”
正說著,值房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又透著興奮勁兒的窸窣腳步聲,還有壓得極低的議論:
“…真在里頭!福公公親自來的!”
“…快看快看!我就說江大人沒事吧?陛下肯定喜歡!”
“…那‘墳頭蹦迪’…啊呸,‘仙蹤實錄’,寫得是真帶勁!我昨兒念給我通屋的小李子聽,他笑得從炕上滾下來,磕了個大包!”
福順臉色一板,瞬間恢復了御前大太監的威嚴,猛地拉開房門!
門外,幾個扒著門縫、疊羅漢似的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哎喲媽呀”驚叫著滾作一團,其中一個手里還攥著張皺巴巴、沾著油漬的紙——正是江嶼白那“優化版”的“祥瑞邸報”!
“反了你們了!”福順尖著嗓子,拂塵指著他們,唾沫星子橫飛,“敢窺探內廷?皮癢了是不是?滾!都給咱家滾去刷恭桶!刷不干凈甭想吃飯!”
小太監們連滾帶爬,作鳥獸散,那張油乎乎的紙被慌亂地遺落在地上。
福順彎腰撿起來,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拈著,抖了抖,瞥了眼上面夸張的標題和那句魔性的“家人們!走過路過別錯過!”,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塞回袖袋里。他回頭瞪了江嶼白一眼:“瞧見沒?這就是您那‘生動活潑’惹的禍!悠著點!”
江嶼白縮了縮脖子,嘿嘿干笑兩聲,心里卻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老板默許了!雖然過程驚險刺激,但這波穩了!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已用“短視頻l”在史壇開疆拓土、氣死周老頭的光明前景!
福順又叮囑了幾句“謹慎行”,這才撣了撣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準備打道回府。剛走到門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腳步一頓,回頭,那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欲又止,最終只是含糊地低聲咕噥了一句:“陛下…昨夜似乎…又在御花園‘賞月’了,興致…頗高。”
說完,也不等江嶼白反應,拉開門,圓潤的身影靈活地一閃,便消失在門外廊道的陰影里,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值房門“吱呀”一聲合攏,重新落栓。
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江嶼白一個人,還有那驟然安靜下來的、死寂的空氣。
福順最后那句含糊的咕噥,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里漾開一圈圈漣漪。御花園賞月?興致頗高?這信息量…老板這是又去“釋放壓力”了?新的素材這不就來了嗎!
巨大的狂喜如通滾燙的巖漿,瞬間沖垮了他緊繃的神經堤壩。他猛地原地蹦了起來,無聲地揮拳慶祝,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嘴角咧到了耳根,無聲地咆哮:“yes!老板給力!素材續上了!”
他興奮得原地轉了個圈,官袍下擺掃到桌腿,“哐當”一聲帶倒了桌上的粗陶水壺。水壺沒碎,只是滾到桌沿,半壺涼水“嘩啦”潑出來,濺濕了他半邊褲腳和靴子。
冰涼刺骨的濕意瞬間從腳踝蔓延上來,激得他一個哆嗦,沸騰的腦子也稍微冷靜了一瞬。
“嘶…樂極生悲?”他齜牙咧嘴地甩了甩濕漉漉的褲腿,也懶得去管,一屁股跌坐回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新素材到手的亢奮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發飄。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想去摸摸那塊給他帶來“免死金牌”的“板磚”祖宗。
指尖剛觸到那冰涼堅硬的外殼——
“嗡!”
一聲極其短促、卻異常清晰的震-->>動,毫無預兆地從他掌心傳來!
那感覺,像是一塊沉寂千年的寒冰,在深夜里突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心臟。
江嶼白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全涌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手腳冰涼!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抽回手,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臥…槽?”他喉頭滾動,艱難地擠出兩個氣音,眼珠子死死盯著自已剛才捂在胸口的手掌,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那詭異的脈動。
剛才…是錯覺?是心跳太快產生的幻觸?還是福順那死胖子關門太用力震的?
他屏住呼吸,值房里靜得可怕,連窗縫里鉆進來的風聲都消失了。他死死盯著官袍下胸口的位置,那里一片平坦安靜,沒有任何異樣。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疼。他胡亂抹了一把,一咬牙,再次伸手,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顫抖著探入懷中。
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
冰冷,堅硬,死寂。
那塊“板磚”安靜地躺在內袋深處,像一塊真正的、毫無生機的頑鐵。剛才那一下微弱的、仿佛來自幽冥的震動,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發生過。
江嶼白長長地、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后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里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頹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硬板床上,震得床板一陣呻吟。
“嚇死爹了…”他喃喃自語,抬起胳膊蓋住眼睛,擋住從破舊窗欞透進來的、有些刺目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