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伊海姆城的劇院在雪季的夜晚依舊燈火通明,如同冰封荒原上的一顆暖黃寶石。
門前的廣場上,馬車排成長龍,貴族們裹著厚重的裘皮,談笑著涌入這座散發著松木與油漆混合氣味的建筑。
今晚,上演的是一部極受歡迎的滑稽劇,講述一個鄉下小貴族在大城市里鬧出的種種笑話。
帕維爾坐在家族預定的包廂里,猩紅的天鵝絨帷幕,雕花的包金欄桿,將包廂與樓下喧囂的池座隔開。
舞臺上,演員們穿著色彩鮮艷的戲服,用夸張的語調和對白逗得滿場觀眾前仰后合。
笑聲如同潮水,一波波沖擊著劇院的穹頂。
然而,在這片歡樂的海洋中心,帕維爾卻像一座孤島。
他身體筆直地坐著,目光落在舞臺上,卻空洞無物,完全沒有聚焦。
演員們滑稽地跌倒,妙語連珠的反諷,傳入他耳中只剩下模糊的嗡嗡聲。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快樂水瓶子,內心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海嘯。
奧爾加那張帶著精明笑容的臉,和她那充滿誘惑與算計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
一方,是奧爾加,是博伊海姆城這些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是他們所代表的本地貴族團體。
這是他的根,是他血脈相連的天然聯盟。
他們的思維方式,他們的行事規則,他再熟悉不過。
在這個依靠人情和世故維系的小世界里,拒絕奧爾加,幾乎等同于自絕于這個圈子,未來的道路可能會布滿無形的荊棘。
另一方,是韋森公國。
是托馬斯先生那務實而銳利的眼神,是布德維斯城那如火如荼的產業園建設,是霍真普洛茲所闡述的“強大政府、正確政策、安全保障”的發展鐵律。
他親眼見過韋森公國的高效與強大,他相信那條道路才能讓他的家鄉,讓他自己,真正擺脫停滯,走向富裕和強盛。
他內心深處,甚至開始認同那種對規則和契約的尊重。
而現在,奧爾加他們,這些天然的盟友,卻打算利用他,去損害那個他認為是未來方向的國家的利益。
這感覺,像是一種背叛,既是背叛韋森可能帶來的“光明未來”,更是背叛他自己內心剛剛萌芽的理念和判斷。
兩種力量在他心中激烈撕扯,讓他備受煎熬,幾乎喘不過氣。
包廂里暖意融融,他卻感到脊背發涼。
周圍的笑聲越是熱烈,他內心的孤獨和矛盾就越是尖銳。
那場滑稽劇是如何結束的,帕維爾幾乎毫無印象。
他只記得自己隨著仆人機械地走出劇院,冰冷的夜風打在臉上,才讓他稍稍清醒。
回到家,那棟在雪夜中顯得格外寂靜的家族宅邸,他立刻以感染風寒需要靜養為由,婉拒了接下來幾天的所有邀約。
他確實“病”了,病的不是身體,是心神。
接下來的幾天,帕維爾將自己關在書房里。
房間里堆滿了書籍,有家族傳承的騎士小說,有領地管理的陳舊卷宗,也有他從韋森公國帶回的幾本關于基礎經濟和軍事操典的冊子。
壁爐的火光終日跳躍,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龐。
帕維爾坐在書桌前,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列出合作的利弊。
利在于獲得奧爾加乃至她背后勢力的支持,短期內獲得大量金錢和本地影響力,這似乎是一條回家發展的捷徑。
弊則是觸怒韋森大公,斷送在軍校的前途,更嚴重的是,這與他建設強大家鄉,不再是戰場上你來我往蹂躪對象的目標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