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不停，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種顏色，紛紛揚揚的雪花覆蓋了來路，也掩埋了去途。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片永恒低垂的、泛著鉛灰色冷光的穹頂。

積雪深可及膝，掩埋了道路與田埂的界限，將世界簡化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

狂風卷著冰晶，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建筑物的外墻，發出凄厲的呼嘯。

城門緊閉，吊橋凍結，任何不借助鐵路的遠行企圖都在這嚴酷的自然偉力面前顯得徒勞而愚蠢。

對于博伊海姆城的貴族們而，這漫長的封凍期既是禁錮，也是一種向內凝聚的社交季節。

無法外出狩獵，無法巡視領地，也無法進行長途貿易，他們的活動半徑被壓縮到城內寥寥無幾的幾處貴族宅邸。

于是，一場接一場的沙龍、晚宴和室內舞會，便成了打破沉寂、維系關系、同時也是排遣無聊的唯一方式。

溫暖的客廳成為冰天雪地中的孤島，燭火、音樂、葡萄酒和流在其中交織，構筑著短暫而脆弱的繁華。

剛從韋森公國歸來的帕維爾爵士，毫無意外地成了這個封閉社交圈里最受歡迎的客人。

他就像一扇突然打開的窗，帶來了一股來自外部世界，尤其是那個充滿傳奇色彩的韋森公國的新鮮空氣。

他的見聞，他的談吐，甚至他隨身攜帶的那些韋森小物件，都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邀請函雪片般飛來，他不得不輾轉于各個家族的客廳，重復著那些關于賽馬場的一日暴富、動物園里的珍禽異獸和不斷涌現的財富神話之類的故事，只是每次講述的側重點，會根據聽眾的不同而微妙調整。

這天傍晚，暴風雪暫歇，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被凍結的深藍色。

帕維爾收到了奧爾加派仆人送來的精致請柬——一場在她府邸舉行的晚宴暨小型舞會。

奧爾加的宅邸在博伊海姆城以雅致和良好的品味著稱。

當帕維爾踏入門廳，仆人為他解下斗篷時，一股混合了昂貴蜂蠟、烘干花以及淡淡女性香氛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與別處喧囂的宴會不同，這里的氛圍更為私密和考究。

賓客不多，但都是城中有頭有臉的年輕一代，其中包括安靜地坐在角落，正與一位年長婦人低聲討論著某種色彩搭配的波蓮娜——她看到帕維爾進來，只是飛快地投來一瞥，微微頷首，便又沉浸回自己的藝術世界。

帕維爾的目光在觸及她的瞬間稍作停留，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

晚宴的菜肴同樣體現了主人的用心，除了傳統佳肴，甚至還有模仿卡爾斯巴德泡芙制作的、形似但內餡略有不同的甜點。

席間，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著帕維爾的韋森之行展開。

“帕維爾爵士，”一位留著漂亮小胡子的年輕男爵饒有興致地問，“聽說您在布德維斯城，結識了一位韋森的實權官員，正是報紙上說的那位托馬斯先生？”

這個問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相比于宏大的韋森見聞，這種具體的人脈關系，在這些本土貴族聽來，往往意味著更實際的信息和機會。

帕維爾心中微凜，升起一個念頭，這才是今晚許多人的真正興趣所在。

他保持著一貫的沉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平靜地回答：“是的，我們認識了一段時間。”

“托馬斯先生是韋森公國負責此次糧食援助事務的官員之一，為人務實干練。”

“糧食援助啊，”另一位夫人若有所思地重復了一句，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面上那些精致的玻璃餐具，“就是那種……晶瑩剔透的水晶面條？”

“正是。”帕維爾點頭，“托馬斯先生事務繁忙，我能與他結識，也是機緣巧合。”

“韋森的官員，行事風格與我們頗有不同，效率極高，而且……”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對規則和程序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韋森的行政體系特點，既回答了問題，又沒有透露過多關于托馬斯個人的信息，避免給人夸耀或泄露機密的印象。

他注意到，主位上的奧爾加一直微笑著聆聽，偶爾插上一兩句引導性的話，讓談話始終保持在熱烈而不失禮節的范圍內。

晚宴后，客廳中央的地毯被卷起，露出了光潔如鏡的木質地板。

一支由本地樂師組成的小型樂隊開始演奏舒緩的舞曲。

柔和的燭光與壁爐的火光交織，在人們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帕維爾出于禮節，邀請了幾位女士共舞，其中包括波蓮娜。

與波蓮娜共舞時，氣氛輕松而熟悉，他們低聲交談了幾句關于韋森堡大學和藝術學院的話題，波蓮娜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一絲對魔法學習的隱憂。

然而，當奧爾加主動向他伸出手時，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奧爾加的舞姿優雅而準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離得很近，身上那股清冽又略帶誘惑的香氣縈繞在帕維爾鼻尖。

她的目光時而與他對視，時而又仿佛漫不經心地掠過他的肩頭，看向舞池外的人群。

“帕維爾，”她的聲音在音樂中顯得格外輕柔，幾乎像耳語，“你知道嗎？在博伊海姆，像你這樣既有見識，又擁有能力的年輕人，可不多見。”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親昵的曖昧，仿佛他們之間共享著某種秘密。

帕維爾能感覺到她搭在自己肩上和手中的力度，并非舞蹈需要的。

奧爾加的恭維和親近，目的性過于明顯，讓他有些不自在。

“您過譽了，奧爾加。”帕維爾謹慎地回答，“我只是比大家早一步接觸到韋森公國的一些事物而已。”

一曲終了，奧爾加并沒有松開他的手，反而就勢輕輕挽住他的臂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