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都沒事吧?”林照開口問道,聲音平和。
陳平安搖了搖頭,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
“沒事,就是……有點嚇人。”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幾道深深的劍痕,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瞬間,他仿佛真的墜入了無邊濁浪,窒息感無比真實。
“不愧是玉璞境的劍仙,僅僅是一縷劍意,也不是我等能夠承受的。”
李希圣搖頭輕嘆,神色有些感概。
林照目光怪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咕噥:
‘也就是阮邛出手快了,不然曹曦若真以那一道劍意傷了你陸沉怕是第一時間一掌把曹曦拍死。’
說了也好笑,先前對峙,曹曦最看重的,無疑是有個魏晉當師兄的林照。
背靠風雪廟,還有個玉璞境的師兄,坐鎮驪珠洞天的還是自家出來的兵家圣人,自然可以稱得上是一句“地位尊崇”。
可實際上,無論是陳平安還是李希圣,背后的來頭反而都比林照大。
陳平安不必多說。
李希圣乃是道家大掌教”一氣化三清“的化身之一,因為“李代桃僵”一事被崔瀺算計,從俱盧洲換到了寶瓶洲,因為李寶瓶與寶瓶洲息息相關。
繡虎落下這一子,欲借助大掌教之力,為李寶瓶護道。
道家三掌教陸沉為了給師兄護道,親自跨越兩座天下看顧,臨走時,還讓身為一洲道主的謝實保護好李希圣。
陸沉也好,崔瀺也好,看似普通少爺的李希圣,無疑對他們極為重要。
曹曦若是真敢在泥瓶巷傷了他
林照心底默默“嘖”了一聲,正在風雷園當尸體的袁真頁怕也是要點個贊。
似是注意到林照的目光,李希圣轉眸看來,溫和一笑:
“林公子,別來無恙,風雪廟一行,看來進境非凡,氣度更勝往昔了。”
為人溫潤如玉,學識淵博,待人接物極有分寸,行舉止便能使人如春風拂面。
林照笑道:“李大哥,好久不見。”
兩人以前也有過一些交集。
李希圣比林照大一些,并沒有在鄉塾遇見,是林照離開鄉塾后,在龍須溪撿完蛇膽石,時常順路送李寶瓶回家,期間與這位李家嫡長孫多有接觸。
之后林照在老槐樹那里擺攤下棋打牌,李希圣路過也會來切磋下。
李希圣對自家寶瓶的朋友也是頗為上心,對于林照印象也頗為不錯。
尤其是從李寶瓶口中得知,游學出事,是林照將他們帶了回來,還故意講笑話安慰五個孩子,印象便更好了些。
而林照自然是不可能忽略李希圣的。
他甚至還為李希圣刻意做過些事情,以試探齊靜春的想法。
道家大掌教寇名“一氣化三清”是為三教合一,合道三教學問的齊靜春,某種程度影響了寇名的道途,這才有了白玉京的幾位仙人出劍逼殺齊靜春。
林照的想法很簡單,也很直接。
既然陸沉、余斗不想齊靜春占了這份道途,不妨直接將這份道途直接交給李希圣。
或者說,是讓李希圣“繼承”這份道途。
——不選擇李寶瓶繼承齊靜春的文脈,而是讓他大哥來。
齊靜春身死后,趙繇與宋集薪都放棄文脈,只有李寶瓶真正成為文脈繼承者,未來更是一位極有名的“女夫子”。
可若是齊靜春沒有選擇李寶瓶作為文脈繼承人呢?
若是有人,將宋集薪丟在家里的那三本“書”,交給李希圣,讓李希圣繼承了齊靜春的文脈,便從此與文圣一脈息息相關。
文圣一脈興,便是李希圣興。
文圣一脈衰,便是李希圣衰。
能夠合道三教學問、十四境巔峰的齊靜春,他留下來的文脈,哪怕是陸沉,怕也未必敢說“不值一觀”。
若是寇名的儒家化身成了齊靜春的繼承人,在“三教合一”的路子上,或許也有不少的益處,說是有可能比原來有更大的希望也不為過。
而以李希圣的資質,想來代替李寶瓶、繼承齊靜春的文脈,也不是沒有可能。
陸沉也未必會選擇坐鎮小鎮“壓死”齊靜春,甚至有可能會助益師兄繼承齊靜春的大道,為文圣一脈護道!
若真的如預期一般實現,陳平安也能算得上道家大掌教的“小師叔”了。
林照想想便覺得很有意思。
許多因果都會發生改變。
而最重要的是,齊靜春選擇李希圣繼承文脈,余斗和陸沉未必會如原來那般決絕,誓要逼死齊靜春。
包括蠻荒天下入侵浩然天下,若李希圣真入了文圣一脈,或許能在那一戰,將白玉京的一些仙人,也拉下來參戰。
局勢相比也會好上不少。
當然,林照提出這個想法的目的,終究還是想給齊靜春,多一個選擇。
就像林照給予馬瞻的選擇一樣。
只是齊靜春婉拒了林照的提議。
正如若有人都知道,只要齊靜春想活,他完全可以活。
他是自己求死。
林照雖然有些失望,卻沒有在繼續做什么。
還是那句話,他只能給他們選擇,而不能幫他們選擇。
馬瞻改變了選擇,于是他放棄文圣一脈的身份,活了下來。
齊靜春不是馬瞻。
無論是哪一次,無論是有沒有干擾他都毫不猶豫走上自己的道路。
兩次選擇,一如既往。
齊靜春依然是選擇了李寶瓶繼承文脈,那么無論宋集薪的那份文脈,是否能通過“三本書”交給李希圣,其實都不重要了。
林照知道李希圣的性格,他會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自己的妹妹。
文脈也好,家族的傳家寶也好,包括自己被崔瀺算計,也不在乎。
在他看來,自己的妹妹李寶瓶,本來就應該擁有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齊靜春選擇李寶瓶繼承文脈,李希圣自然不會去爭奪,會毫無保留的放棄一切。
‘想來等他真正醒來,大約也會察覺我那時的意圖’
林照見李希圣溫和的笑容,心底莫名有些發虛。
雖說他當年做的一些事情并不明顯,且并未做出實質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