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四周鴉雀無聲。
垂暮老矣的寧帝跌坐在桌前,蒼老深凹的眼睛盯著眼前這道同樣蒼老的身影。
這位跟隨在他身邊二十幾年,對他忠心耿耿的親信老奴。終于在今晚,暴露出了他的真實目的。
寧帝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驚愕,到逐漸冷靜下來。
再到,重新變得波瀾不驚。
他太累了!
身子骨早已被蠱毒荼毒摧毀,虛弱不堪,眼下就連說話都很費力。
他靜靜盯著眼前的陳昭。
盯著這個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了二十幾年的老奴,當著他的面,將他剛剛立好的遺詔燒的干干凈凈。
大逆不道!
該誅九族!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氣息,也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陰冷氣息。
陳昭在將手上的遺詔燒干凈后,方才抬起頭,將那彎了幾十年的脊梁緩緩直起!
他的身形依舊佝僂,此刻渾身上下氣勢卻發生了變化。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時時刻刻都彎腰面露笑容的老太監!
他對視上了寧帝的目光,兩人眼神交互。
這一刻的兩人,都平靜如水。
沒有了以往身份的差距,也沒了盛氣凌人的氣勢。宛如幾十年的老友,就這樣互相看著對方。
沉默!
良久!
“為什么!”
終于,寧帝率先開口。
語氣很沉悶。
也有些艱難!
他像是才緩過一口氣,盯著眼前這個跟了他二十幾年的奴才,卻在今晚莫名變得陌生。
“陛下,想知道什么?”
陳昭開口。
語氣依舊低沉沙啞,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畏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寧帝盯著他,沉聲問道。
“我?”
陳昭眼神深邃,深邃空洞的眸子中,似彌漫著幾抹恍惚茫然,像是陷入了許久的追憶。
半響后,他深深嘆氣:“老奴是什么人,已經不重要了!”
“陛下覺得老奴是什么人,老奴就是什么人!”
寧帝凝神,盯著他良久,再度沉聲開口:“你,想殺朕?”
陳昭低眸,緩緩道:“老奴比任何人都希望,陛下能活的長久些!”
“為什么?”
寧帝盯著眼前這個老奴。
直到今晚,他才意識到這個跟在他身邊幾十年的老奴有異心!
也是直到今晚,他終于露出爪牙來!
但,讓寧帝愈發疑惑的是……他原本有很多機會!
他是寧帝最信任的仆人,也是跟在寧帝身邊最有機會下手的人!他若真要殺寧帝,這十幾年來有無數次機會動手!
但,他從來沒有動手過!
陳昭與寧帝對視,平靜道:“陛下活著,老奴才能活著!”
“陛下若是駕崩,老奴也將命不久矣!”
他是寧帝最信任的宦官,但同時,也是京中無數人的眼中釘。
尤其是那位太子殿下!
等到寧帝一駕崩,太子殿下登基上位,必定不會放過他!
到時候,他的下場不而喻!
所以,他的確是最希望寧帝活久一點的人!
寧帝眸光深邃,盯著他:“所以,這些年你四處尋找辦法替朕續命,只是為了保全你自己?”
陳昭平靜道:“老奴想再多活幾年!”
“也希望,陛下能多活幾年!”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沉悶詭異。
寧帝沉默,有些復雜地盯著眼前的老奴。
他的確是一個算得上忠心耿耿,又能力極強的宦官……除了今晚!
這些年來,陳昭辦事勤勤懇懇,幾乎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紕漏。同時,他也不遺余力的為寧帝尋找著續命之法,成功讓原本早該駕崩的寧帝,硬生生續命到了現在。
正因如此,寧帝對他極為信任。不僅將密天司交到他手上,更甚至對于他這些年來在朝中的一切行徑都極為縱容。
他給了陳昭能得到的一切,身為宦官,卻擁有了幾乎能左右朝堂半壁江山的勢力,可謂是站在了宦官的巔峰!
寧帝知道這一切遲早是會被打破,等他一駕崩,太子殿下斷然絕不會放過陳昭!
他心中,也給了陳昭一個機會!
只是……
他似乎并沒有把握住。
寧帝盯著地面上,那幾乎被燒的干干凈凈,只剩下了些許殘骸的‘遺詔’。
被一個奴才當著他的面燒了自己身為天子立下的‘遺詔’,寧帝本應憤怒的。
只不過,他此刻卻沒有半分憤怒的情緒和心情。
或許是他,已經沒有這份力氣了。
他半瞇著眼睛,眼神渾濁,半響后,才沉聲開口:“你,燒了朕的遺詔,也改變不了任何局勢……”
大勢已定!
他留下的這份遺詔不過是以防萬一,即便沒有這份遺詔,也沒人能阻止太子登基!
燒與不燒,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朕給過你機會的……”
寧帝繼續低沉開口。
陳昭目光不變:“陛下說的是,三皇子?!”
寧帝道:“既然知道,為何三皇子帶兵入宮那晚,你沒有助他?”
陳昭背地里與三皇子有染,這一點寧帝很清楚。
甚至,這一切都是他在暗中默許!
他默許了陳昭接觸三皇子,也默許了三皇子跟密天司勾結,將勢力魔爪伸入到皇宮禁軍之中……
他默許了這一切!
也正是當日三皇子兵變失敗后,太子來見他時,所問起的那個問題!
而這其中,也許有寧帝的私心存在。在他眼里,或許更看好三皇子!
太子,心性終究太軟了!
他縱容了三皇子,也縱容了陳昭。
若是陳昭聯合三皇子,真的贏了太子。在寧帝眼里,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但,終究世事無常!
三皇子帶兵入宮那晚,京中大亂。
可與三皇子勾結有染的陳昭,卻留在了養生殿,從頭到尾沒有摻和其中。
這明明是他活命的一次機會……他為什么拒絕了?!
面對寧帝疑惑的目光,陳昭平靜反問:“陛下怎知,老奴沒有助三皇子?”
寧帝眸光一怔,半響后,仿佛意識到什么般,死死盯著他:“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喃喃自語,臉上露出著恍然神色。半響后,寧帝渾身氣力仿佛消散,癱軟。
他深深嘆了口氣。
“可惜,還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大局已定,什么都已經改變不了了!
“你本可以繼續隱瞞下去!”
寧帝沉聲道:“為何,今晚要……暴露?!”
陳昭目光波瀾不驚,這位昔日佝僂的老奴才,眼下似乎多了幾分神采。
靜靜盯著坐在前方這位風燭殘年的天子,他平靜道:“因為,老奴也沒有時間了……”
“等陛下一駕崩,太子登基,老奴就沒有翻身機會了!”
“所以,老奴不得不提前暴露……”
“來不及了!”
寧帝搖頭,喃喃自語:“都到了這一步,你又能改變什么?”
或許再早一點,他還有機會!
被身邊最忠心的老奴背叛,寧帝原本應該火冒三丈。但此刻,他心中卻并無半點怒氣。
人生即將走到終點,似乎很多事情對他來說,也都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陛下難道不好奇!”
陳昭靜靜看著眼前的寧帝,緩緩開口:“老奴究竟想做什么嗎?”
寧帝盯著他,沒說話。
他似乎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能感覺到,身體內生命氣息的流逝,似乎比以往要快的多。
這樣下去,他還能撐幾天?
又能否……撐得過今晚?
“老奴入宮二十幾年,侍奉在陛下身邊十幾年……陛下可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老奴時的場景?”
寧帝目光恍惚。
第一次見到?
十幾年前的事情,他怎么會記得這些?
尤其還是記住一個奴才的日子?
“其實,老奴也記不太清楚了……”
陳昭目光深邃,緩緩開口嘆氣:“應該是在……十五年前左右吧?正是陛下御駕親征歸來時,老奴出現在陛下身邊。”
聽到這話,寧帝腦海中仿佛回想起什么念頭。他拼命想要抓住,卻無論如何都抓不住!
“那一年,陛下御駕親征回宮,身受重傷……”
陳昭的聲音仿佛有種魔力般,在寧帝的耳邊回響:“聽說,陛下遭到了高手刺殺,身受重傷……”
寧帝目光恍然,那是改變了他命運,也是讓他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
每每回想起時,他心中總會泛起一抹深深的不甘!
“你,想說什么?”
寧帝盯著他,喘著氣,低聲質問。
陳昭語氣依舊平靜,目光中也毫無任何波瀾:“陛下,可還記得,當年刺殺你的那位神秘高手的模樣長相?”
“模樣……”
寧帝恍惚。
十幾年前那位刺殺他的神秘高手蒙著面,以一己之力闖入大營,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差點要了他的命!
哪怕過去了這么多年,寧帝依舊對那晚心有余悸。
對那晚那道籠罩在黑袍下的記憶尤甚!
“你問……”
寧帝下意識開口,卻又猛的在某一瞬間,仿佛回過神來般。
他赫然抬眸,盯著眼前的老奴陳昭。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陳昭不復往日佝僂的模樣,他站直了身子,少了幾分奴性,多了幾分說不上來的神秘之色。
依舊是那張蒼老的臉龐,卻仿佛洋溢著說不上來的詭異氣息。尤其是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神,正無比平靜又深邃的盯著他。
這是寧帝第一次瞧見在他面前沒有半分敬意模樣的陳昭!
很熟悉,卻又感到很陌生!
此刻,寧帝目光怔怔盯著眼前這道氣質分外有些陌生的身影。
恍惚間,又似乎從他身上瞧出幾分熟悉感。
意識到什么般的寧帝,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驚愕。原本垂暮死寂的氣質,似乎在這一刻煥發了生機。
“你?!”
“是你?!!”
寧帝死死盯著眼前的陳昭,盯著他身上隱約傳來的那一抹熟悉氣息……
與當年那晚在南疆,刺殺他的那位神秘高手……有些相似?!
“你,你就是當年那位刺殺朕的高手?!”
“是你?!!!”
“……”
密室之內,回蕩著寧帝驚愕不已的聲音。
低沉,壓抑,卻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心頭的驚怒!
震驚!
怒意!
當年那晚被刺殺時的經歷,他至今都難以忘懷!
那是對他造成了一生陰影,也讓他人生命運轉折,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
而此刻,他竟從眼前這位跟隨在他身邊這么多年的老奴才身上,察覺到了當年那位高手的氣息!
這,意味著什么?!
當年的那位高手,竟……一直就隱藏在他身邊?!
藏在了他身邊這么多年?!!
寧帝雙目通紅,呼吸急促,死死盯著陳昭。
這一刻,原本始終波瀾不驚的他,情緒終于發生了劇烈的波動。
陳昭面色依舊如常,他靜靜看著眼前此刻略有些‘暴跳如雷’,激動萬分的寧帝,不喜不悲。
一不發!
靜靜沉默!
直到半響后……
‘暴怒’之下的寧帝,很快就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軟軟的癱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臉色煞白,頭昏眼花。
很累!
累到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死死盯著陳昭。
“你,何時潛入皇宮內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這一刻的寧帝,終于坐不住了!
他并不擔心陳昭能掀起多大的風浪,歸根究底,陳昭只是一個太監!
寧帝留下的諸多后手,足以制衡他。
可,在當意識到眼前這位跟在他身邊多年的太監,竟可能是當年那位差點要了他性命的神秘高手時!
寧帝不得不警惕重視!
他意識到……
眼前的陳昭,極有可能是那已被滅亡的南疆諸國的后人!
而他們潛入大寧王朝這么多年,目的是什么?
報仇?!
還是……復國?!
想到這,寧帝心頭不寒而栗!
就連他身邊都有南疆諸國的余孽,那朝堂上,大寧王朝天底下,又有多少那些余孽?!
他們潛伏了這么多年,究竟還有多少后手?!
寧帝死死盯著他,臉色蒼白:“你當年既然刺殺了朕,為何又要救朕?!”
“你既然潛伏在朕的身邊,這么多年為何一直不動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或許吧。”
面對寧帝的一番質問,陳昭卻并沒有回答,而是莫名其妙的感慨了這么一句。
他喃喃自語:“陛下要是能再多活兩年,或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說到這里,陳昭抬眸,平靜的看著眼前生命氣息愈發薄弱的寧帝。
“既然如今陛下大限將至,那老奴……”
“也,只能送陛下一程了!”
寧帝瞳孔猛然一縮,仿佛意識到什么般。
“你……”
他正要開口,卻感覺呼吸有些困難,仿佛被什么人掐住了脖子般,呼吸逐漸困難。
他面色開始泛紅,緊接著泛白,意識到什么的寧帝,掙扎著想要伸出手來,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陳昭。
但最終,那只才剛剛伸出的手,在伸到一半時,又無力的垂落下。
陳昭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這一幕。
直到半響后。
“陛下,一路走好!”
嘆氣的聲音從密室中傳來。
轉身,密室內昏黃的燈火照耀在陳昭的臉上,照出了一張不喜不悲的蒼老神色。
他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喃喃自語般。
“差了點,還是差了點……”
“唉……”
一聲嘆息,縈繞在密室之中。
就在這個晚上。
大寧王朝天子,悄無聲息的駕崩了!
……
夜晚。
姜府,后院內。
林江年靜靜躺在屋檐下的搖椅上,悠哉的發著呆。
在將許家的人救出來,讓許嵐跟家人一家團聚之后,林江年便先行回來了。
至于跟那位許老爺子交談的那番話,林江年沒有說的太明白,但那位許老爺子也應該能領悟。
當然了,要是不能領悟也無妨!
如今的許家雖然保住了,但許家也徹底失勢。日后許家能否在京城立足還是個問題,若是那位許老爺子依舊還是想不通的話……
那就各自有命了!
算一算時間,從臨王府入京也有大半年了,在京中也停留了幾個月。
也的確該回家了!
京中勢力太過于復雜,加上各方勢力不斷動蕩。林江年有預感,他繼續留在京中,遲早會跟那位太子殿下對上!
與其如此,倒不如趕緊早點回臨江城去,好好當他的紈绔世子。
至于朝廷與臨王府的恩怨,還是交給正值壯年的臨王來處理更好!
此次京城一行,讓林江年充分認清了自己……他還是比較適合當個紈绔的世子,每天帶著狗腿上街遛鳥,調戲良家婦女的那種!
……
不過,臨走之前,他還得見上那位天子一面!順便,將跟長公主之間的婚約做個了結!
林江年躺在搖椅上,半瞇著眼睛,懷中正摟抱著一具軟香嬌體。
“殿下,你在想什么呀?”
小竹蜷縮在自家殿下懷中,腦袋枕在殿下的胸口,悄悄的聽著殿下胸口心跳聲。
過了一會兒,悄悄的抬起頭,卻見自家殿下凝神,似在思索著什么。
許久沒有動靜!
小竹的聲音讓林江年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她,捏了捏她嫩滑的小臉蛋,輕笑道:“我在想,咱們什么時候回去!”
“回去?!”
小竹眨巴了下眼睛,很快意識到什么:“殿下是說……回臨王府去?”
“不然你還想回哪去?”
林江年問道。
“不是嘛……”
小竹膩聲開口,腦袋在殿下懷里蹭了蹭。
對于小竹來說,去哪里都無所謂。
在她眼里,最重要的人只有林江年和紙鳶姐姐。只要能在殿下和紙鳶姐姐的身邊,不管去哪里都是一樣的。
聽到殿下說要回去,小竹雖然不是特別興奮,但也挺高興的。
不過,她隨后又想到什么,試探問道:“那,殿下,公主那邊呢……”
她記得,殿下這次入京不是奉王爺之命來迎娶長公主的嗎?
這來了幾個月,公主還沒迎娶,就要回去了?!
“怎么?”
林江年揉了揉她的腦袋:“這么希望你家殿下娶公主?”
“不是啦……”
小竹臉色微紅:“小竹只是好奇……”
“殿下不打算娶公主了嗎?”
小竹有些擔憂:“那,那殿下豈不是要抗旨?”
“沒那么嚴重。”
林江年搖頭,心中盤算著,也沒跟小竹解釋那么多:“這件事情我自有辦法,小竹有時間的話可以收拾收拾了……”
“估計我們很快就要啟程回家了!”
“這么快?!”
小竹眨眨眼。
“那,我現在就去收拾?”
聽到要回去,小竹掙扎起身,想著趕緊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