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便是一個多月過去。
臺島西岸的各鄉社里,由林家出資、官府督建的新式榨坊已陸續改建完成,開始運轉。
嶄新的硬木和鐵件構成的壓榨器械,比之前原始設備效率高了不止一籌,出汁率也明顯提升,看得前來交售甘蔗的農戶們嘖嘖稱奇,臉上洋溢著期盼的笑容,因為這也意味著他們的收獲也能更多幾分。
同時,正如王明遠所預料的那般,這觸及舊有得利者的變革,絕不會一帆風順。
起初幾日,倒也還算平靜,但沒過多久,各種幺蛾子事兒便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
先是一座相對偏僻的村社榨坊,半夜里莫名走了水,幸虧巡夜的鄉勇發現得早,只燒毀了一小堆準備用來生火熬糖的柴垛,未傷及器械根本。
接著,又有幾處鄉間道路上,出現了一些游手好閑的生面孔,專門盯著那些推著車、挑著擔子往榨坊送甘蔗的鄉民。不是故意找茬碰撞,就是散布謠,說什么“新榨坊秤是七兩秤”、“林家掌柜卷了銀子帶著小姨子跑了”之類的渾話,試圖攪亂人心,阻撓鄉民交售。
甚至還有膽大包天的,趁著夜色,想去破壞連通榨坊的水渠,幸好被加強巡邏的兵丁抓了個正著。
這些手段,說不上多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卻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惹人厭煩,也確實造成了一些小小的混亂和恐慌。
好在王明遠和廖元敬早有準備。
廖元敬直接從澎湖巡檢司調來了不少精干兵士,穿著便服,混入各鄉巡防隊中,日夜在榨坊和主要道路上來回巡視。王明遠則嚴令各鄉吏員、族老,一旦發現異常,立刻鳴鑼示警,絕不給宵小可乘之機。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短短十來天,就陸陸續續抓了上百號形跡可疑之人。押回衙署一審,大多都是附近村鎮的閑漢、二流子,收了不知名人物些許銀錢,便來搗亂。
問及主使,個個只說是街上偶遇的“闊氣老爺”指使,連具體樣貌都說不清。
王明遠也懶得深究這些小魚小蝦,與廖元敬一合計,直接按《大雍律》中“尋釁滋事”、“破壞農工”的條款,將這些人統統判了苦役,發配到正在加緊修筑的沿海砲堡工地上,去挖土方、搬石頭,用汗水贖罪。
這懲罰可不算輕,修砲堡乃是苦役,日曬雨淋,堪比軍前效命。消息傳開,那些原本還有些蠢蠢欲動、或是收了點小錢心思活絡的人,頓時都縮了脖子。為幾錢銀子去受那份大罪,實在劃不來,明面上這種粗淺卑劣的騷擾,很快便銷聲匿跡。
鄉間總算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榨坊的運轉也愈發順暢。
但王明遠心里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對方試探性的小動作被輕易化解,絕不會就此罷手。更大的風浪,恐怕還在后頭。他叮囑廖元敬,明松暗緊,切不可掉以輕心。
與這些暗地里的齷齪手段相比,鄉民們的生活,卻因為實實在在到手的收益,而煥發出了久違的生機。
這一日,是幾個大鄉約定好的首次集中支付甘蔗款的日子。
官督商辦的榨坊外,排起了長隊,鄉民們拿著記有甘蔗數量、產出紅糖斤數、折算銀錢的憑條,臉上帶著期盼而又有些忐忑的神情。
當沉甸甸的銅錢,甚至是一些成色不錯的碎銀子,真正落入那一張張粗糙的掌心時,許多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冰涼的觸感,此刻卻比炭火還要滾燙。
一個頭發花白、脊背佝僂的老漢,用顫抖的手一遍遍數著那幾錢銀子,嘴唇哆嗦著,對身旁同樣激動的老伙計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