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沒有高出水面,于水面平行,人走在上面,就好像仙人獨步,美輪美奐。
他漫不經心的走著,女兒高興的揮舞著小手,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虛線。
白梔只畫了一半,人物畫的還不錯,就是那景色,白梔遲遲不曾下手。
她怕自己花毀了。
黑瞎子站在她身后,握著她的手,慢慢下筆。
“我教你。”
張起靈本不想在今天再一次看見這倆人的,奈何解青月第一次帶著家人來,所以他只能領著他們來找白梔了。
站在門口,幾人看著琴瑟和鳴的兩人,看著那個華麗搖籃里,都沉默了。
他們不喜歡白梔和黑瞎子兩人對男孩的態度,但是看著眼前這一幕,又覺得難得。
難得黑瞎子還有這么穩重文雅的一面,這大方展示自己以前的一面。
解青月心疼的抱著自己的弟弟,轉身走了。
“走吧,等我找時間和媽媽說一下。”
張松遠探頭去看自己小不點的舅舅,又看看“大”舅舅的臉色,縮縮脖子,嘟囔著:“外婆又不是真的偏心偏到太平洋,有什么可說的,還不如和齊外公說呢。一看就知道,齊外公才是那個最怕家人分離的那個。”
三個大人覺得,張松遠這小子說的有道理,臉色都放緩了一點。
但是,也只是一點。
要是白梔偏心,黑瞎子至少能彌補一下。
要是黑瞎子偏心,白梔真的會因為黑瞎子的偏心而偏心的。
這個家庭情況不同,白梔和黑瞎子的“定位分工”顛倒,白梔更照顧黑瞎子的感受。
“希望媽媽能勸勸齊叔。”
花瓣被風吹落,黑瞎子從身后摟著白梔,遮擋了許多的風。
“我以前便想過,要是你有孩子,一定會把她抱在懷里,放在身前,好生教養,現在一看,一點不差。”
白梔看著筆下黑瞎子抱著的孩子,怎么看都覺得有些嬌寵了。
“小小姐可憐可憐瞎子吧,她可是瞎子盼都不敢盼的血脈。”
嬌寵,都不能安撫他那顆害怕的心。
害怕什么呢?
當然是全家只剩了他一個血脈啊。
這就像是一個詛咒一樣,所以他對自己的孩子,總是想好一點,再好一點,怎么都寵愛不夠。
畫完畫,畫作讓丫鬟收起來,黑瞎子拎著籃子,摟著白梔,三人就這么到了餐廳。
看見解青月,黑瞎子很高興,忙不迭的將自己的小閨女放到她面前。
“看看,你妹妹,小小的一個,長的特別像你媽媽,和你小時候也挺像的,就是沒有你壯實。”
解青月笑著抱起妹妹,真心實意的夸贊道:“確實像,倒是比我會長。不過我記得媽媽說小妹身體不錯啊。”
“確實不錯,就是長的不太胖乎,也不太喜歡吃飯,不知道隨誰了。”
他小時候長的胖,白梔從小愛吃到大。
反正他倆沒問題。
黑瞎子沒提起兒子,其他人也不敢提,就這么裝聾作啞的吃了兩頓飯,到了晚上。
書房里解青月找白梔談論弟弟的事情,兩人都有些遺憾。
“都說不患寡而患不均,妹妹什么都有了,弟弟連個名字都沒有,媽,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白梔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飄渺的煙霧,厭惡的閉上眼睛。
“有,我早就起好了。”
解青月一聽就知道,最壞的情況出現了。
問題出在黑瞎子身上。
“齊叔……他……”
幾次想要說話,可是想想黑瞎子的身世,解青月除了閉眼不去看“悲劇”,什么都不能說。
輕飄飄的幾句話,怎么能抹平黑瞎子心里的傷。
“齊白,黑瞎子的姓加上我的姓,是我和他出生起就定好的姓。
短暫的出現,最是他。”
齊白躺在床上,看著床邊年輕依舊的長輩,臉上的悲傷怎么都遮掩不住。
干枯皺巴的手緊緊抓著白梔的光滑細膩的手指,一字一句的說著解青月重復過他的名字的由來。
黑瞎子姓名最開始的那個齊字,短暫的出現,在悲劇過后,他就是黑瞎子了。
白梔也一樣,等她真正的漫長人生開始時,白這個姓,就被她賣給了解九爺,換了解家財產。
兩人姓氏加在一起,也才短短四五十年。
他的人生,也才短短七十三年。
“媽媽,我,好,好想,想陪著你啊,我看不到,哥哥了。”
心如刀絞,但是無濟于事。
死亡這件事情,太好哭了,也太難阻止了。
張起靈的生命衰敗的很厲害,可能是因為齊白的原因吧。
這個孩子,才是他真的不假于人,一手帶大的。
張家人的衰老還是和普通人有些相似的,他們也會變老。
隨著年紀的增長,他們會階梯式的衰老。
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
血脈越濃厚,衰老的樣子越接近上一個階段。
可是現在,張起靈老的太快了。
白梔不舍得拉著張起靈的手,看著他長出的皺紋和白發,哭的比兒子死了的那天還要難過。
“你怎么這么早就要走啊。”
張起靈看著黑瞎子都有衰老跡象了,但是白梔還是當初的樣子。
“你,算了,活的時間太長了,累了,想走點退場了。”
本來是想問一下白梔的長生是怎么回事的,但是現在看來,還是不要在死前自找苦吃了。
伸手摸著張起靈黑白參半的頭發,白梔哭的涕淚橫流。
“胡說,我還沒有帶你去世界的各個角落呢。”
張起靈有些累了,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的狀態了,拉著白梔的手也已經開始往下墜了。
“白梔,在哄哄我吧,媽媽不在,你送我……給我,唱歌。”
艱難的忍住要發出的哭聲,白梔努力睜大滿是淚水的眼睛,將張起靈抱在懷里。
“好,我給你唱。月兒明,風兒輕,樹葉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聲……”
一邊晃著,一邊輕輕拍著,真的就是在哄孩子。
而孩子,也是真的睡了。
半個小時之后,白梔才放開張起靈,和黑瞎子相互攙扶著回了屋子。
一次又一次的葬禮,黑瞎子看著吊唁的人越來越“少”,心跳也漸漸“緩慢”下來了。
孩子,摯友,馬上,就是他了。
一年又一年的撐著,晚上仔細端詳白梔的臉,找不到一絲絲的皺紋。
那一頭秀發,還是那么多順滑黑亮。
白梔動了一下,背對著他。
“小小姐,你才是那個世俗意義上的長生之人吧。”
白梔睜開眼睛,什么都沒有說,只是保持著緩慢綿長的呼吸,直到天明。_c